4. 今今在怀

今今在怀

结婚前一天,我有了读心术。

结婚前一天,我有了读心术。

然后我就听到前来教我男女之事的嬷嬷心里的声音:「真可怜一女娃,教了这些也用不到。」

我不懂她的意思,也不懂后面听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我新婚之夜听到躺在床上的王爷心里淡淡的声音:还是找个机会杀了她,死人才让人放心。

??

杀了谁?

  • 我爹中状元这一年,我被许给了皇帝唯一的弟弟怀王。

    怀王双腿残疾还恶病缠身,所以大家说我嫁他不算是飞上枝头,而是跳进火坑。

    但是圣旨难违,娘亲眼睛都快哭瞎了也只能送我出嫁。

    出嫁这天,娘亲拉着我的手叮嘱我:「今今,要听王爷的话啊,要听娘娘的话……」

    我全都应了下来。

    当晚我坐在冰冷的拔步床边等了许久,才等到怀王被仆人推着进来。

    我头上顶着重重的冠,冠上盖了大大的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

    听到喜娘说要掀盖头,突然有什么东西从盖头下探进来,下一瞬我的盖头便落到了地上。

    我抬头,在钗环叮当作响时看到了这个传说中的怀王。

    是极好看。

    不如传闻中那般阴翳又骇人。

    「新人喝合卺酒。」喜娘在一边高唱。

    小玉便从一个仆人手中的圆盘上取了一杯酒给我,这个我是知道的,娘亲跟我讲过。

    她说喝了这个合卺酒便会长长久久。

    我乖乖拿起酒杯与怀王交错着手饮下了整杯酒。

    这是我第一次饮酒,辣得我缓了许久。

    接下来所有人便退了出去,只剩下我的小玉和怀王身边的一个侍从。

    小玉将我扶到一边的妆奁处,仔细取下我头顶上的冠和钗。

    等我梳洗完成再回到床边时,怀王身边的侍从已经不在了,他也脱了外袍坐在床上。

    他抬眼看小玉。

    小玉连忙也退出去,房间里一时间便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男女之事娘亲专门请了嬷嬷教习过我,眼下我却不敢将那些用在怀王身上。

    我小步走过去,刚要坐到床上便听到怀王问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原本都快坐下的我又站了起来。

    我眨巴几下眼睛,学着嬷嬷说的话道:「若是王爷疼我,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怀王抬头看我。

    床边的喜烛摇曳,却没有一丝光落进他的眼中。

    「看来本王的王妃想要的东西还不少。」他轻笑一声低下头去。

    一颦一笑都好看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一般。

    我愣了愣,一屁股坐在床上凑到他面前:「王爷,你可真好看。」

    怀王抬眼看我,声音清冷:「王妃也不错。」

    这是夸我吗?

    他真是个好人,以往别人只会说我是个笨蛋,从不夸我长得好看。

    这样想着我喜滋滋地脱了鞋想要上床,我问怀王:「王爷,你喜欢睡里面还是睡外面。」

    我不太会睡觉,夜里不跟娘亲睡总是会掉到地上去,所以想要睡里面。

    但是怀王也会掉到地上怎么办?

    我刚脱了鞋,便听到怀王:「你去那儿去睡。」

    怀王伸手指向床边一处矮榻,刚刚没注意,现在一看居然已经铺好了被褥枕头。

    我想睡床。

    怀王双手撑床躺了下去,他淡淡道:「本王不喜欢跟别人一起睡觉。」

    出门的时候娘亲叮嘱过我,一定要听王爷的话。

    于是我瘪了瘪嘴,乖乖去了矮榻上,只是我刚躺上去便听到怀王的心声从床上传来。

    「还是找个机会杀了,只有死人让人放心。」

    ???

    杀谁?

    我赶紧又从榻上坐起来,轻声叫了一声怀王:「王爷。」

    怀王在床上一动不动,冷冷应了一声。

    我信誓旦旦道:「今今很乖的,往后一定听王爷的话。」

    他又冷冷应了一声。

    我便又放心地躺下去,然后我又听到怀王的心声。

    「每一个人死之前都觉得自己很听话,活人哪里就有听话的。」

    我吓得又坐了起来。

  • 怀王醒来的时候我刚护着喜烛燃完最后一截。

    「你在那儿做什么?」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我连忙去扶他。

    「娘亲说大婚之夜的喜烛如果能安安稳稳燃到第二天,新人便能恩爱不疑,延绵子嗣。」说到这里,我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小了下来。

    怀王半靠在床边看着我:「王妃怕是要失望了,本王如今这样,怕是不能与王妃延绵子嗣。」

    这话就像是父亲让我背文章我背不了时,我对父亲自责的话。

    我跟父亲不一样,若是怀王不能与我延绵子嗣我也不会用戒尺打他。

    「没事没事,我们能恩爱不疑便好了。」我摆了摆手,出言安慰他。

    怀王垂下眼,看到我手指上红肿的地方,又抬眼问我:「手怎么了?」

    我将手指蜷起来,尴尬地笑了两声。

    「我笨,不会剪灯芯,被烫了一下。」其实是烫了好多下。

    但是如果我如实说的话,怀王一定是要嫌弃我笨,这样也不算是骗他。

    他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难道烫一下也会让他觉得我很笨吗?

    随后我便听到他的心声冷冷道:「果真当本王是三岁小孩那般好骗。」

    我的手一哆嗦。

    难道怀王也会读心术?

    还不等我开口解释,他便看了一眼软榻上的被褥,冷声对我说:「你不睡在床上的事,谁也不能说。」

    我乖乖点头,又问:「小玉也不能说吗?」

    怀王摇头。

    然后他侧头朝屋外叫了一声:「青松。」

    很快昨晚那个侍从便推了门进来。

    今日要先去向怀王的母妃淑太妃娘娘请安,还要去和皇上告恩。

    可是我昨晚一晚没睡,于是在进宫路上便在马车上打起了瞌睡。

    迷迷糊糊之间,我听到怀王说:「脖子那么细,一定一掐便断了。」

    我一个激灵醒过来。

    怀王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王、王爷。」我小心翼翼叫他。

    他放下书,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副要听我说话的样子。

    我心里又害怕又不知所措,一开口便是哭腔:「王爷,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是,今今很笨,还在乡野长大,是配不上王爷。」我越说越伤心,「娘亲说只要我听王爷的话,王爷就会对我好。」

    「娘亲说谎,王爷不让我睡床,还想我死。」我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随手一擦,有些崩溃,「可是今今已经很听话了。」

    怀王看着我,眉心突突跳。

    他问我:「谁告诉你,本王想让你死?」

    语气那么冷,一下子便把我冻住。

    我才突然想起来娘亲跟我说,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我能听见他们的心声,连忙捂住嘴。

    我抽抽搭搭摇摇头,不说话。

    怀王也不再问,他扔了个手帕过来:「擦脸。」

    我乖乖拿起帕子,又不死心地问他:「王爷可以让今今睡床吗?」

    他没答我,只是又拿起了书。

    当晚他便黑着脸吩咐青松将他安置在榻上。

    他的屁股刚一沾上软榻,我便听到他的心声:「也睡不了几天,等她死了索性换张床。」

    我刚洗完澡出来,听到他这样说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

    等我站好后,青松已经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我心里流着泪走到怀王跟前。

    他抬头看我:「你到床上睡,本王睡……」

    没等他话说完,我扛起他便小跑到床边,小心将他放到床上。

    在他震惊的瞳孔里,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王爷,你睡床上,我睡那儿。」

    不等他说话,我给他盖上被子后朝矮榻走去。

    我刚躺下便听他叫了我一声:「岑今今。」

    「啊?」我翻个身面向他的方向。

    然后我听到「哐当」一声,有个东西从我枕头下掉到地上。

    我眼睛朝下一看,一眼便看到了那把匕首。

    …………

    我坐在矮榻上哭了一个时辰,哭到怀王沉着脸叫我:「岑今今,到床上来睡。」

    「我不。」

    呜呜呜,我害怕,我要回家。

  • 我哭着从矮榻上爬起来,开始翻箱倒柜。

    怀王撑着床坐了起来,他问我:「你在干什么?」

    我将一块大大的包裹布铺在桌子上,吸了吸鼻子:「我要回家。」

    说着我便把前一天才带过来的衣服叠好放在桌上。

    「你要是敢走,本王就跟皇上说你父亲欺君罔上。」怀王坐在床上,声音冷冰冰的。

    我回头看他,眨了眨眼睛:「欺君罔上是什么意思?」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过了一会,他才叹了一口气,对我说:「往后你睡床上。」

    我眼睛亮了一下,想到地上的匕首又暗下去,抬脚踢了踢地上,瞟一眼地上的匕首不说话。

    他也看了一眼地上的匕首,冷声说:「那是本王防身用的,只要你听话,本王不会杀你。」

    这一次我没有再听到他的心声,说明他没有说谎。

    想起娘亲的话,我又乖乖把包裹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放回了柜子。

    然后抱着枕头屁颠屁颠跑到床边。

    怀王说让我睡里面,因为他喜欢睡外面。

    真好。

    我也喜欢睡里面。

    跟怀王躺在一起,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很是好闻。

    他闭着眼睛睡觉的样子也很是好看,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般。

    「王爷,」我轻轻叫他一声,「欺君罔上是什么意思?」

    刚刚的话我还没忘记,事关父亲我就想问清楚。

    怀王依旧闭着眼睛,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我的时候,他问我:「你父亲是怎么考上状元的?」

    我仰躺在床上,盯着床顶开始一一细数父亲的勤奋好学。

    别人都说父亲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只有我觉得父亲是一位很伟大的人。

    听我说完,怀王睁开眼睛,并没有看我。

    「那也难怪,想来对你的教导一直是没有的。」

    这话像是在责怪父亲。

    「不是不是,父亲对我也很好,他只是有些忙。」忙着考试,忙着做学问。

    我怕怀王对父亲的印象不好,又开始讲起这些年来父亲为我做的事情。

    数过去数过来,也就那几件。

    「总之,父亲是极疼爱我的。」最后我做了一个总结。

    说完我侧头看过去,怀王像是已经睡着了。

    我双手捏着柔软的被子觉得十分安心,轻轻对怀王说了一句:「王爷,好梦。」

    这一夜我睡得很好。

    青松进来的时候,看到我和怀王一起坐在床上,不露声色地向我们行了个礼。

    我却听见他心说:「果然美色误人,连王爷都不能幸免。」

    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说,但也能听出这是在夸我长得好看。

    我忍不住红了脸,觉得青松真是个好人。

    见小玉跟在青松后面也进来了,我便跨过怀王从床上跳下去。

    青松看着我,像是看着鬼一样。

    难道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我回头看了看还坐在床上,黑着脸的怀王,突然就醒悟了。

    然后我像昨晚那样扛起怀王,将他稳稳放在轮椅上。

    怀王咬牙切齿:「岑今今。」

    「啊?」我擦了擦额上的汗,一抬头便看到青松那张大到可以塞进一颗鸡蛋的嘴。

    「王、王妃……」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轮椅上的怀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只是语重心长道:「王爷有些轻,还没有如花重,定是吃得太少了。」

    小玉听了我的话,跺了跺脚急急唤了我一声:「王妃!」

    哎呀。

    说漏嘴了。

    怀王眉心跳了跳,看向我:「如花是谁?」

    我看了一眼小玉,低头搅了搅手指:「不能说。」

    「昨夜的话你都忘了?」

    我没忘。

    我扭捏了一下,解释道:「是我们在乡下养的一头小猪。」

    怀王的脸一黑,没再跟我说话。

    青松扶着他的轮椅出去的时候,一张脸通红。

    他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心里笑得十分大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从没见谁能让王爷吃瘪!」

  • 王府很大,我和小玉在府内逛了一个时辰也没有逛完。

    「王妃,您不该将王爷与如花做比较的。」小玉走在我身后,又提起了早上的事。

    我的手搭在游廊上,抠了抠上面的皮,噘嘴道:「我知道,我这不是不小心嘛。」

    小玉叹了口气,面上颇有些担忧:「您现在还是应该想法子讨王爷欢心才好。」

    我回头看她。

    小玉是我来了京城后,父亲给我找的丫鬟,对我是极好的。

    「你说,我要怎么才能讨王爷喜欢?」我叹了口气,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是个大难题。

    比父亲让我背书还难。

    小玉也不知道,她皱了下眉到底什么也没说。

    我瘪了瘪嘴继续沿着游廊走,刚走到游廊的尽头便听到有几道声音。

    其中有一个声音尤为特殊。

    「王妃那不叫单纯,那是蠢,才会愿意嫁给一个没腿的废人。」

    若是我仔细辨别一定能听出这是人的心声,可是我没有。

    我提起裙子便朝转角处声音的方向跑去。

    那是几个躲在假山后闲聊的丫鬟,聊到了什么正笑得花枝招展。

    「你们说我蠢可以,但你们不能说王爷!」我气得冲她们吼,「王爷是为了天下子民,为了保护国家才伤了腿,你们不能这样说王爷!」

    这是娘亲告诉我的。

    娘亲说怀王一生为国为民,牺牲了那么多却没有得到应得的。

    我不知道怀王应得什么,但至少不能这样被人嘲笑。

    几个丫鬟大惊失色,纷纷跪了下来。

    看着她们几个身子都抖成筛子,我突然有些于心不忍,回头正想问小玉自己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便看到了游廊上的怀王。

    我一双眼睛弯起来,笑着朝他跑过去。

    「王爷。」

    怀王朝我点了点头,又看向那几个丫鬟。

    他问我:「她们惹了王妃不高兴?」

    是很不高兴。

    我点点头。

    「那王妃便罚她们吧。」怀王抬头看我,嘴角带了浅浅的笑,「王妃想怎么罚她们?」

    这两天以来,我是头一次见他笑。

    果真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要好看许多。

    我摇头:「我刚刚已经骂过她们了。」

    他看了一眼青松,还什么话都没说,那几个丫鬟便已经哭了起来。

    「王爷饶命,奴婢真的什么都没说。」几人哭着一边磕头一边求饶。

    青松的手一挥,很快便有人过来把几个丫鬟带了下去。

    见她们哭成那样,我不确定地问怀王:「王爷要罚她们吗?」

    怀王没有答我的话,青松推着他往游廊的另一个方向走。

    我追上去,便听到他问我:「王妃怎么在这儿?」

    「王爷说有事要忙,我便想着逛一逛王府,没想到王府这么大。」我说着说着便走到了怀王前面,开始跟他描述我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对了王爷,我刚刚还发现了两只小猫,就在那边的门洞下面……」

    怀王的轮椅停下来,他单手支在轮椅的把手上,手掌握拳抵着脸。

    「岑今今,教你的嬷嬷有没有跟你说,你在本王面前要自称臣妾。」他看着我,眼中好像有淡淡的笑意。

    啊!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反应过来的我连忙双手捂住嘴,觉得自己像是犯下了滔天大罪。

    「我…… 臣妾……」我连忙改口,苦兮兮道,「臣妾知错了。」

    怀王点点头,一副打算放过我的样子。

    但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听见他心里哼笑了一声,并说:这么蠢,看来的确不是秦诏的人。

  • 怀王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从他说了只要我听话便不会杀我的话之后,我再也没听到他说要杀我的话了。

    只是他总是说我蠢。

    不管是嘴上还是心上,都会说。

    原本我也老是听别人说我是个笨蛋,但是听怀王这么说我还是有一些伤心。

    所以这日我端着自己做好的一碟桂花糕,带着小玉敲开了书房的门。

    房中静了很久,青松才来开门。

    我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他原本严肃的脸一下子便软了下来。

    「王妃?」他站在门口,恭敬问我,「您来这儿干什么?」

    我抬了抬手中的桂花糕,对他说:「我来给王爷送点心。」

    青松的表情明显不信,但他还没开口便听到屋里的怀王开口道:「进来。」

    得了我想要的答案,我端着点心连忙绕过青松跑进屋里,不顾小玉还被拦在门外。

    怀王坐在书案后面,案上还摆了些册子。

    他看向我手中的点心抬了抬眉梢,淡声问:「你做的?」

    「对呀,臣妾跟着娘亲学了许多江南的吃食。」我笑嘻嘻地将碟子放在他的案上,拿起其中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王爷,您尝尝。」

    怀王垂眼看了看我手中的糕点,又看了看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的我,眸子动了一下。

    「王爷,你可别吃啊,万一有毒我可救不了你!」这是门口青松的心声。

    我拿着桂花糕的手一抖,然后灵机一动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又递到他嘴边:「真好吃,王爷,您尝尝。」

    「王妃这招真是绝,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个。」这是门口小玉的心声。

    他们真是有些吵。

    很明显怀王就受得了,他抬手推开了我拿着桂花糕的手。

    「你有什么事吗?」他合上手中的册子。

    我继续把糕点送到他嘴边,急急说:「他们说吃了别人的东西就要答应别人的请求,王爷您不吃,臣妾不敢说。」

    怀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轻笑一声。

    他单手支在案上撑着脑袋看我:「岑今今,本王就是把你这些点心都吃光了,也可以不答应你的请求。」

    这个回答我是万万没想到的。

    我咬了咬唇,觉得有些委屈,但拿着桂花糕的手却没收回来。

    「您先尝尝。」我委屈地将糕点抵到他唇边。

    他看着我,张嘴在我刚刚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小口。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好不好吃,便听到门口传来了青松倒吸气的声音。

    「好吃吗?」我不管青松,身子趴到案上,一双眼睛盯着怀王。

    怀王似乎心情不错,唇边勾出浅笑的弧度。

    「说吧,什么事?」他从一旁端起茶杯,用盖子撇了撇茶水最上面的一层。

    我一双手支在案上捧着脸,朝他眨了眨眼睛。

    「王爷,您教臣妾识文认字吧。」

    正要喝茶的怀王听了我的话,将杯子往下移了移,抬眼看我。

    我连忙解释:「臣妾想学得聪明一些。」

    至少能让他觉得我聪明了一些。

    他将手中的茶杯又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你父亲是状元,想来学问应是极好的。」他又打开手中的册子,不看我。

    我瘪了瘪嘴。

    父亲的学问自然是好的,可那与我也没什么关系。

    「父亲十六岁考上秀才,三十岁中了举人,如今四十二才中了状元,其中辛苦旁人不知道,臣妾却是知道的。他年年岁岁都在准备考试,是以与臣妾见面的时日并不多,更何况是教臣妾学问呢。」我垂眼看着案上的砚台。

    怀王抬眼看我:「你怪你父亲?」

    「不是不是。」我连连摆手,「父亲对臣妾是极好的,中了状元后便将臣妾和娘亲接了过来。

    「只是来了京城,臣妾才知道,原来女子也是要吟诗作画的。几月前父亲也想教我背些文章,可是臣妾太笨了……」

    怀王好笑道:「你父亲嫌你笨不愿意教你,你为什么觉得本王会愿意教你?」

    我赶紧绕过书案走到他身边,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

    「因为王爷是臣妾的夫君呀。」

  • 「王爷,您会不会也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躺在怀王身边,侧身看着他。

    他闭着眼,淡声道:「德在心,不在才。」

    这话与我曾经听到的那些话不一样,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睁开眼,侧头来看我。

    「岑今今,听说是你自己愿意嫁过来的,为什么?」他眼中带了考究,语气淡淡的我也听不出喜怒。

    我瞪大眼睛,忍不住靠近他一点却又被他伸手推了回去。

    「王爷,您怎么知道的?」

    皇上下了旨,父亲娘亲很是不开心,不愿意让我嫁过来。

    是我告诉他们,说我愿意。

    怀王看着我没有说话,并不像是会回答我这个问题的样子。

    我回到自己的位子躺好,一双手捏着被子看着床顶。

    「王爷,他们说你不能走路,我就想我力气这么大,若是嫁给你,便能背着你走。」说完我连忙又拉了被子盖住嘴,侧头看怀王,眨了眨眼睛,「王爷,臣妾又忘了说臣妾。」

    他浅浅叹了一口气,回过头去又闭上眼。

    「罢了,以后别说臣妾了,本王听着也别扭。」

    我一愣,才反应过来他不打算责怪我。

    他总是这样,表面凶巴巴的,其实一点都不坏。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能听到我和怀王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我从被子里探出头轻轻叫一声:「王爷。」

    怀王没有应答,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身子小心翼翼朝他挪过去一点,特别小声对他说:「王爷,你忘了,你也背过我的。」

    他睫毛微微颤动,我连忙又躺回去紧闭双眼假装睡觉。

    一夜好梦。

    怀王特许了我可以去他书房。

    吃了午饭我便带着小玉开开心心端着我做的糕点往书房走,一路上小玉都在教我如何讨怀王喜欢。

    我皱了皱眉,回身看她。

    「小玉,你说的这些王爷都不喜欢。」

    她一愣,随即笑了一笑:「那王妃便做些王爷喜欢的。」

    怀王喜欢什么,我也不知道。

    书房里,我坐在离怀王不远的一个小案前,他说今日我先学写自己的名字。

    「王爷,」我将自己写好的名字献宝似的摆到他面前,一脸得意道,「我会写自己的名字哦。」

    他抬眼看我手中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眉心动了动。

    一旁研墨的青松也看过来,我看见他嘴巴抿成一条线。

    然后从他心里传来一阵特别大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时候能听见心声真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就比如现在我是很想一拳砸到青松脸上的。

    怀王收过我手中的纸张,在那张纸上工工整整又写了一遍我的名字。

    「照着这个写,多写两遍。」他把纸张递给我。

    他的字真是好看,跟他的人一般好看。

    我没有接纸,而是指着他写的「岑今今」三个字旁边的空白处,对他说:「王爷,您把您的名字也写上。」

    「在你的字没有写工整前,不要写本王的名字。」他淡声道。

    随后我便听到他心里的声音:「小蠢蛋就这被虫爬了似的字,居然胆敢想写本王的名字。」

    但凡是个人,听到这样的话都会难过。

    于是我化悲愤为力量,写了一天的「岑今今」。

    写到小玉在一旁都点了灯,我才抬起头来。

    我捏了捏已经酸掉的手腕,从案前站起来,将自己写好的字一掌拍到怀王案上。

    「王爷,您看。」我把纸张移到他眼前,一起放在他眼前的还是有我红了的手腕,嘟了嘟嘴问他,「够工整了吗?」

    他抬眼看了看我白里透红的手腕,最后用手指轻轻捏起我红得能滴出血的中指。

    「蠢死了。」

    我辛辛苦苦写了一个下午,写得那般认真,已经写得极好了,他却说我蠢。

    一时觉得委屈极了,鼻尖一酸便红了眼眶。

    「你哭什么?」他声音有些烦躁,「本王又没说你写得不好。」

    他放开我的手,提笔在他写下的「岑今今」三字旁写下了「秦怀」二字。

    秦怀。

    我破涕而笑,果真是这两个字。

  • 我站在秦怀身边,伸出我的一双手掌。

    秦怀侧目看我的手掌,问我:「做什么?」

    「早间那只在门洞下看到的小猫竟然跑进了屋里,我就想捉起来好好养着,结果撞倒了屋里的花瓶……」我越说越小声。

    秦怀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站在另一侧的青松:「去库里再选一个放上。」

    青松看了我一眼,我咬了咬唇低下头。

    「王爷……」青松欲言又止,「不止一个。」

    秦怀明显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眉尾一跳,侧过头来看我。

    我将头低得更深了,高高举起双手。

    「王爷您打我板子吧。」

    以往我若是犯了错,父亲总是会用戒尺打我的手掌心。

    他说那样才能让我记住错误,以后不要再犯。

    秦怀瞥了一眼我伸到他面前的手掌心,揉了揉眉心:「摔了几个?」

    我咬着唇不说话。

    青松开口:「一个不留。」

    「王妃真是厉害,那里放的花瓶都是王爷精挑细选出来的。」我听到青松的心声,恨不得直接找个地洞钻进去。

    秦怀不会要把我的手心都打肿吧。

    想到这里我心里默默流泪,却不敢收回手掌。

    不过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有板子落在我的手掌上,我偷偷抬头看秦怀,发现他已经回头看起了自己手中的书。

    「你那日的桂花糕做得不错。」他淡淡开口。

    我刚有些疑惑他为什么突然提到了桂花糕,便听到他的心声道:「这样说,小蠢蛋应该能听出来是本王想吃吧。」

    听出来了,听出来了。

    我连忙收回手,狗腿地冲他笑了两声:「我这就去给王爷做。」

    桂花糕好做,很快我便做了一碟端到了秦怀跟前。

    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秦怀刚吃了一口便晕了过去。

    青松连忙冲上来,将我撞倒在地。

    「来人!快来人!去找张神医!」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便看到乌泱泱一群人进来,又抬着秦怀出去。

    青松在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对把我撞倒在地这件事道歉。

    他的眼里冷冰冰的,嘴上虽然什么都没说,心里却恨恨道:「果然美色误人。」

    张神医没一会便来了。

    我站在张神医身边,看着他把着秦怀的脉一会皱眉一会叹气,我的心便好像被揪起来一样。

    隔壁家的小花儿死之前,请来的郎中便是这副模样。

    「王爷怎么了?」我急急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青松一眼。

    「王爷此前可有吃什么东西?」他这话一问,青松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更冷了。

    他命人将我之前端给王爷的糕点拿了上来。

    难道他觉得是我的糕点有什么问题吗?

    张神医拿起糕点仔细闻了闻,又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皱了皱眉。

    青松神色紧张,急问:「可是糕点有问题?」

    张神医摇头,看向青松:「王爷只吃了这个?茶水呢?」

    不一会秦怀刚刚喝过的茶水也被端了上来,他端起茶杯来又仔细闻了闻杯里的茶,才舒展开眉毛。

    「毒在茶里。」

    他淡淡一声,让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青松更是一脸震惊。

    「那是我亲自为王爷泡的茶。」

    张神医并没有说其他,只是稍稍瞥了他一眼,才道:「封了王府,等王爷醒来后再做定夺。」

    我站在他们旁边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听到最后一句连忙拉住正要走向外间的张神医。

    「神医,王爷什么时候醒?」只要王爷能醒便好了。

    张神医看了一眼我拉住他衣服的手,抖了抖胡须道:「王妃宽心,老夫开几剂药方,王爷服下很快便能醒。」

    事实证明张神医果然也是对的,秦怀第二日清晨便醒过来了。

    我一抬头便看到他正看着我,惊喜地捉住他的手,笑起来:「王爷,你醒啦!」

    他的面色还是有些苍白,淡声问我:「怎么不到床上睡?」

    「小蠢蛋不会一晚没睡吧?」听到他的心声,我抿了抿嘴。

    鼻子一酸,我扑到他的身上哭起来。

    「王爷,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我身下是他越跳越快的心跳声,哭了许久他的手才轻轻放到我的背上,拍了两下。

    「有什么好哭的,又死不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我抬头看他,却看到他脸闪过一丝别扭。

    我吸了吸鼻子问他:「王爷怎么知道死不了?」

    他冰凉的指尖带过我眼角的泪,不答我的话反问我:「你总是这样为别人哭吗?」

  • 真的有人对秦怀下毒,是一个我没见过的丫鬟。

    丫鬟衣衫不整地跪在秦怀的床前,身上有一些血痕,像是被鞭子抽打过。

    秦怀没有理她,而是就着我的勺子喝了一口药,微微皱了皱,我连忙塞了颗蜜饯到他嘴里。

    他一愣。

    我笑着问他:「甜吧,我吃药的时候,娘亲就是这样喂我的。」

    他目光一柔,没有说话,继续乖乖喝我喂过去的药。

    等他喝完药我又给他喂了一颗蜜饯,然后给自己也喂了一颗。

    真甜。

    甜得我忍不住弯了眉眼。

    「蠢死了。」秦怀心里笑骂了一句。

    我立马睁大眼睛看他,他却没理我,侧头去看跪在地上的丫鬟。

    他脸上瞬间像是笼上一层冰,冷得吓人。

    「谁派你来的?」他问丫鬟。

    我坐在他身边,也看向那个丫鬟。

    丫鬟面上并没有惧意,这一点我倒是挺佩服她的。往日父亲便是打我的手心,我都能疼哭,这个丫鬟身上被打得到处是血连哼都没哼一声。

    「王爷杀了我便是,何必问这些我不会说的话?」丫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笑道,「王妃果真是貌美。」

    好端端的,怎么还夸起我来了?

    出于礼貌,我含着蜜饯朝她甜甜一笑,回道:「谢谢,你长得也好看。」

    站在她身边的青松抿了抿嘴,这次我不用听他的心声也知道他是在憋着笑。

    我又说错了吗?

    我回头看秦怀,他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对青松说:「既然她不愿意说,便去问问别人。」

    再看向丫鬟:「比如她的家人,好好伺候一番。」

    丫鬟听了这话,面上也没有一点动容。

    「王爷。」青松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又道,「她是北凉人。」

    北凉我知道,听说曾经是北边的一个小国家。

    后来被大秦灭了国。

    也是在那场战争后,秦怀伤了一双腿,再也不能走路。

    秦怀笑了一声,面上却没有丝毫笑意。

    「那便问问那些北凉的战俘。」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个嗜血的恶魔,「他们应该很愿意见见你这位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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