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你快说!」
赵子钦凑过来,脸贴着我的脸,用极其缓慢的语速说:「父皇问我,三年了你的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他紧接着问了一句,「嗯?」
我愣住了,盯着赵子钦那双充满玩味的眼,很好,我再一次红了脸,比西瓜还红的那种。
我顿时面红耳赤再加手足无措,想起身却发现不知不觉间,我已被赵子钦牢牢圈在怀里,他的手搭在我的腰上,甚至还缓缓抚摸着,我无法逃开,只能赶紧将目光瞥开,结结巴巴道:「问……问我干什么。」
赵子钦突然一使劲,我就猝不及防地与他紧贴在一起,耳郭擦过他的唇,激得我身子一颤,我刚要大骂他,赵子钦又说:「你不是好奇我的性取向吗?咱俩也别分居了,睡一块试试不就知道了,你说呢?」
我说你大爷!
虽然我心里这么骂他,但此时此刻我怕他做再出什么事来,只能软了声调,安抚他,「你要说的就是这事啊!简单,我把这屋子给你收拾收拾,你随时可以搬进来。」
赵子钦眼里立马泛光,一脸欣喜问道:「答应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心想,你搬来我搬走就是,不过还是假意说:「但是你得给我点时间。」
「多久?一天够不够?」
「我……」
骂人的话就在嘴巴,门外突然来了个救星。
「娘!」赵景煜一推门,先是叫我一声,在看到赵子钦时,又呆呆地叫了一声:「爹??」
虽然我们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但我心里就冒出几个字来:少儿不宜少儿不宜!
赵子钦动作也快,直接一撒手,好整以暇地走到门口抱起赵景煜,解释道:「你娘想爹了,爹过来陪陪她。」
我没理他的话,动作比脑子快一步,这回我直接冲到他面前,二话不说一脚将他踢出门外并利索地关上门,「赵子钦,这件事你想都别想!」
赵子钦也没料到会被我关在门外,怒了,「方才说好的,怎么突然变卦?再说我们是夫妻,同床共枕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给我开门,快点的。」
「不开!」
分居三年,说搬回来就搬回来啊?问过我意愿了没?
其实吧,我也不是不愿意,就是太突然了,你说要是同床共榻,我歪七八扭的睡姿被他看见了,他会不会嫌弃我?又或者我晚上做噩梦失手打了他……
总之,这事我还得再斟酌斟酌。
十九
这几天我防狼似的防着赵子钦,一般没事就不开门。
因为合寝一事,我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不停浮现赵子钦那张脸,一想到要与他睡在一张床上,我总是不自觉地脸红心跳,就像赵子钦凑近我时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轻飘飘的,却总能勾着我的心。
我有时会想,他是不是给我下蛊了,蛊得我满心都是他。
万籁俱寂,而越是寂静耳力越是敏感,我正闭眼努力尝试睡觉,忽闻屋外脚步声嘈杂,紧接着就有人来敲我的房门,着急道:「太子妃!太子妃!」
「出什么事了?」半夜三更的,这般匆忙定是出事了,我听得出来,于是披上外衣给来人开门。
「太子妃,宫里急召!」
我一惊,忙问:「可有说是因何事传召?」
侍从摇摇头,「只知道是皇上身边的李公公亲自过来接您和太子爷进宫。」
必定出大事了,我赶紧差人进来给我梳洗,匆匆打扮一番后便飞奔而出,刚出太子府就看见赵子钦已在马车前候着我了,不知是不是夜色的缘故,我瞧见他的脸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眉头紧锁,眼神也阴鹜了几分。
「赵子钦!」
他循声望过来,在看到我后,紧绷着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我心里实在不安,许是这深夜传召的缘故,又或许是看到赵子钦这副模样的缘故。我快步走至他身侧,主动牵过他的手,覆上他微凉的指尖,轻轻安抚道:「无论什么事有我陪你。」
他手腕一转,回握住我的手,眉头微微舒展,张了几次口却没能出声,我想他或许心里压着事,说不出话,我不逼他,拉着他就上了马车。
马蹄又清又响地踏在宫道上,我安安静静地坐着,时不时看看他的脸色。
「宋鸢……」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但我什么也没说没问,某些时刻,言语比什么都无力,我只能紧紧挨着他,握着他的手也更紧了些。
马车一路前行,直奔长春宫。
长春宫灯火通明,我刚进门就被吓了一跳,整座长春宫里跪满了人,或太医或宫婢,甚至是皇后。
她虽背对着我们,但我仍能感受到她的威仪,一身华服却挺直了脊背跪在榻前,榻上躺着的正是全天下最为尊贵的人——皇帝。
我仍旧忘不掉那日在长春宫前看到的尸首,如今面对皇后我始终惧怕,可在宫里我必须照着礼制喊她一声:「母后!」
皇后没回头,也没出声,像是个木头般呆愣愣地跪着。
赵子钦此时脸色阴沉,我甚至不敢看他,只听见他问一旁的太医,话语里是难掩的悲愤。
「父皇如何了?」
「皇上心火郁结而昏厥,若再不能醒,怕是……」
「废物!」赵子钦破口大骂,怒气占据了他所有的理智,「今晚若父皇出现任何差池,我就要了你们的狗命!」
霎时间,长春宫里一片哀号,所有人拼尽全力磕头求饶。我望着赵子钦,心里忽然难受得无以言表,特别想抱一抱他,安抚他无法压抑的情绪。
「你要怪就怪我吧!」皇后大概是哭过,声音沙哑得不像样,「若不是我非要和他提长安的事,或许他就不会……」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我只听到了啜泣声,一下响过一下,那原本挺直的脊背也渐渐弯了下去。
赵子钦暴怒的情绪随着她的哭泣也缓缓平定下来,好半晌,我才听到他喃喃了一句:「长安……」
长安,赵长安,是皇后曾经唯一的孩子。
这句话让赵子钦敛起所有怒意,坐在皇帝榻边,一遍又一遍喊着父皇,试图唤醒沉睡中的皇帝。
皇后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大声号哭起来,整个人脱力般歪在一边。我怕她会哭出病来,忙叫人来扶她下去休息,皇后没力气挣扎,只能任人摆弄。
我看着皇后出去,心里松了一口气。也许是错觉吧,我总觉得今晚的皇后不像皇后,无论说的话、做的事,都像是刻意为之,但我不希望自己如此敏感多疑,只当是胡思乱想罢了。
可当我一回身,我的胡思乱想似乎就有了依据。
赵子钦正一动不动地望着皇后出去的方向,而我看见他的眼里多了些别的情绪,难以捉摸,也许是憎恶?抑或者是其他什么,我无法确定。
就这么一夜到破晓,太医们拼了命想法子,终于,在最后一碗汤药下肚后,皇帝悠悠转醒,长春宫里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我站在赵子钦身边,似乎也听见了他的一声叹息。
「没事了。」我说。
他没说话,满面憔悴却也勾出了一抹笑,而我也终能安心下来。
二十
长安没能活过十六岁。他死的那年,赵子钦也才十五岁。
长安是溺死的,被巡夜的侍卫发现时,整个人浮在南屏湖上。
太医说石药无医回天乏术,皇后哭声震天,最后没能撑住,昏厥在长安冰冷冷的身上。
赵子钦赶来时见到的是黑压压的一片人,跪在沉沉夜色中,哭声的浪潮一下比一下猛烈,他险些没能站稳,甚至连走到长安身边的勇气都没,明明昨日他还问过长安想要什么猎物,好在几日后的围猎上他亲手捕来送给长安。
那时长安还开玩笑地说:「我若是想要白狼,你能捉得到吗?」
赵子钦拍着胸脯,笃定是我答道:「区区白狼,怎能逃过我的利箭。」
长安笑看他,还是改了口,「我不要白狼了,你给我捉只兔子就行。」
可还没等到围猎,长安就殁了。
赵长安的灵柩摆在长春宫里,原本气派华贵的长春宫一夜间挂满了白幡,大大的奠字就悬在灵柩上方,戳得人眼疼。
皇后身着丧服,站在灵柩前,佝偻着身子哭得泣不成声,直至赵子钦出现后,她才努力平复情绪,颤巍巍地问了一句:「长安出事时,你在哪?」
「母后……」他哽咽了,喉结上下滚动,却没能说出第二句话。
「长安身子本就弱,夜里寒凉,我从不许他出宫,可昨日他执意要去见你,我未同意,谁曾想……」皇后说到这,声音逐渐弱下去,隐隐约约的啜泣响起。
赵子钦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沉默着,望着灵柩出神。
皇后没说错,长安执意要出宫是因为他,若非他说顾家小姐在城南约见长安,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位顾家小姐是长安一眼就心仪的姑娘,长安虽从未与人吐露过,但赵子钦不需要他说,一行一神间,长安的心事就已经悉数入了他的眼。
长安自小患心疾,约莫是活不过十八的。
这话赵子钦忘记是在哪里听到的,但无论话是真是假,自打知道这件事后,他都拼命对长安好,长安喜欢什么,赵子钦就想尽办法给他,如果可以,就连往后的太子之位,他都可以给他。
可最后,长安死在十六的年华。
皇帝命人彻查,无论凶手是何人,皆以凌迟处死。赵子钦在明华宫前跪了整整一日,才求来亲手侦查此案的圣旨。
他几夜未合眼,终在长安出殡前破了案。
杀人者,姓关,单名一个虎,是赵子钦的亲舅舅。
赵子钦怎么都没能想到,害死长安的会是自己的手,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浑身从头到脚都沾着长安的血,如针刺般,疼得他说不了话,睁不了眼。
后来在明华宫里,皇帝亲自审问凶手,是否是赵子钦命他所为时,赵子钦没有辩解半句,长安的死将永远绑在他的身上,解不开也脱不掉了。
赵子钦问关虎为何要杀害长安,得到的理由由始至终只有一个,为了助他得到太子之位。
赵子钦起初听到这个缘由时,觉得实在荒唐,太子之位,他向来不稀罕,即便他想要,又何须使如此下作的手段。
他再三逼问,试图问出一句能够让自己信服的理由,可最后,太子之位,似乎变成了特别重要的存在,如千金般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赵子钦欲下跪求死时,皇后闯了进来,青丝散落,形容枯槁,她怒红了眼,一把掐住关虎的脖颈,尖声大骂。
谁也没能拦住她,即便皇帝亲手将她拉开抱在怀里,她也没能平静下来,只是一遍遍哭喊着长安的名字。
赵子钦一下跪倒,额头磕在地上,颤抖着身子,一字一句道:「他是儿臣的亲舅舅,还望父皇能……」说到这赵子钦再也说不下去,十指紧攥,指尖甚至都泛白,他该如何?他又能如何?
皇后的哭声在听见赵子钦的话后戛然而止,满面的不可置信,她盯着跪地的赵子钦,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皇帝在一旁安抚她,试图撇清赵子钦与长安之死的关系。
谁料关虎突然冲着赵子钦大喊:「你娘生前最盼的是什么你可还记得?你娘怎么死的你可还记得?赵子钦,你能昧着良心喊她母后,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一切拱手让人……」
关虎哽咽了,八尺大汉的眼睛都红了一圈,忽然又发狠地喊道:「今日不是赵长安死,往后就会是你死,子钦,赵长安没你想的那般纯善……」
只不过话未完,胸口已然插进一把长剑,泠泠刀锋上印着皇后赤红的眼,她动作之快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赵子钦甚至都未反应过来,关虎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胸前流出汩汩鲜血。
「舅舅!」撕心裂肺的呐喊响彻明华宫。
一剑毙命,关虎就这么死在了明华宫,至此,长安之死也算有了了结。
皇帝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缘由,将赵子钦撇得一干二净,本还争论不休的朝堂,被这么一压,也不得不平息下来。
皇帝膝下唯有两个皇子,长安和赵子钦,既已失去长安,那另一位决不能再失去了。
所有人都明白皇帝的用意,如此所为,不单单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天下,为了皇位的传承。
二十一
皇帝虽已醒,但太医嘱咐必须好好静养,众多朝臣听闻此事,纷纷上奏让太子监国以保国家太平,皇帝允了。
于是赵子钦自长春宫那日后,便住在了宫里,埋首政事,一连几日都未回府。
而我则跟着刘大厨学了些手艺,虽然有几次险些将后厨给烧了,但也磕磕绊绊地会了些皮毛。
赵子钦不在府上的日子,我总会时不时地想起他,洗漱的时候会想他是不是早早就起了,吃饭的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又胡乱吃几口就上朝了,闲着没事的时候我也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不会一整日都在批阅奏折吧!
我变得越来越奇怪,就像原先赵子钦老爱黏着我一样奇怪。
「娘,你是不是在想爹爹啊?」赵景煜支棱起下巴,嘟起小嘴问我。
我看着他的小脸,没点头也摇头,反问他:「为什么会觉得娘在想爹爹呢?」
赵景煜歪起脑袋,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喃喃道:「因为小煜也会想柳太傅家的舒兰姐姐,就像娘这样,吃饭吃到一半就停下来想她。」
我一下就起了八卦的心思,笑问他:「你是不是喜欢她呀?」
赵景煜疑惑了,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桌上的饭菜,认真道:「娘是喜欢爹爹的,那小煜就是喜欢舒兰姐姐的。」
我不知道赵景煜到底明不明白喜欢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明白,同时也被他的话震住了。
活了十九年,我头一次有这般恍然大悟的感觉,就仿佛被人当头一棒,混沌的脑袋终于清醒过来。
我一把将小家伙抱到怀里,低头贴上他的脸蛋,感叹道:「娘还没你聪明呢!长到这么大,简简单单的喜欢两字娘都没能明白。」
「小煜真是娘的宝贝啊!」
赵景煜在我怀里咯咯笑了,搂着我的脖子,亲了我一脸。
原来啊!我喜欢赵子钦,所以才会茶饭不思地想他念他,所以才会面对他的亲近脸红心跳,所以才会在他面前释放出自己的本性,所以我才会变得奇奇怪怪,一切都不过源于喜欢二字。
二十二
漠北又开始打仗了,丹尤人来势汹汹,单靠驻守边疆的千余名战士根本抵挡不住几日,于是我爹奉命带兵前往,驱蛮夷平战乱。
出征那日,我像个老母亲般对着我爹千叮咛万嘱咐,他早些年打仗身上留了不少毛病,如今上了年纪,身子更是比不了以往的,我偷偷叮嘱他千万注意身体,最重要的是要平平安安回京。
谁知我爹当即驳了我的话,说带兵打仗哪有怕死的,一旦上了战场,生死有命,唯有拼尽全力才算不负天下,不负皇恩!
周围的大臣一听我爹的壮志豪言,纷纷表以赞叹,只有我被他嘴里的死字吓得差点哭了,他是心怀天下的大将军,可我也就他这么一个爹啊!
我心里着急,但面对我爹的大义凛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赵子钦默不作声地牵起我的手,五指交握,将我攥得紧紧的。
「宋将军此一去,必当大胜而归!」
「臣宋义良定当不负众望!」
我站在城头,看着漫天红霞倒映于山川河流上,再映在我爹远去的身影上,我的右眼开始狂跳,心里涌现一抹不好的预感。
之后每天我都会诵经念佛,只为我爹能平安归来,而赵子钦则又开始为西南的饥荒发愁。
我听说监国就等于当了半个皇帝,如今天下事务全压在他的肩上,我担心他会扛不住,作为贤良淑德的太子妃,别的事帮不上忙,但他的身体我还是能照顾的。
于是我按着太医给的补身方子,亲手熬制,日日都端到他眼前,告诉他这可是大补的东西,必须喝完,且一滴都不能剩。
我送来的第一碗,赵子钦特别感动,想也没想就喝了,即便喝得愁眉苦脸的,也没说一句难喝。
第二碗他喝得也很干脆。
可到了第三碗,他就有些犹豫了,盯着黑乎乎的汤,好半天都没动静,在我的催促下,他才仰头灌下肚。
眼看着他喝得一干二净,我极为满意地笑了,接过他递来的空碗,说:「我每日都会给你送来,一碗都不能落下。」
太医说了,这方子性温和,一时半刻不能见效,需长期服用才能看见效果。
赵子钦被苦得紧蹙起眉,还没缓过劲来,就拉着我的手抱怨道:「这药实在苦。」
「可良药苦口。」
赵子钦:「我怕苦,你可得想点法子让我尝尝甜头。」
我从兜里摸出一把蜜饯,翻出一颗颗干瘪的果子,上面撒着星星点点的白霜,这是从东街新开的铺子里买来的,我都还没尝过,直接揣来给了赵子钦。
我捡起一颗果子塞到他的嘴里,打趣他道:「今日新买的,我都还没尝过,就先进了你的嘴。」
他含着蜜饯,大约是被果子甜到了,我看着他的眉眼弯起,唇线上扬,竟露出一抹幸福的笑来。
都说爱吃甜食的人,快乐永远也不会少,我猜赵子钦这是体会到了。
可我想甜腻腻的东西吃太多也不好,给他尝过一颗后便收起剩余的蜜饯,打算回府自己吃个精光。
果子在他嘴里不消一会儿就下了肚,我问他:「甜吗?好吃吗?」
他说:「甜,但我觉得还不够。」
我觉得他有点贪心了,拢共才没多少,再吃我就没了,可我心里虽这么腹诽他,但还是乖乖将蜜饯翻出来,左挑右拣,从底下拣出最小的一粒,递到赵子钦眼前,「这下够了吧!甜食还是少吃,小心得虫牙。」
没想到赵子钦不仅没接,甚至还摇摇头,拉着我的手稍稍一使劲,我一下没防备,直直摔进他的怀里,手中捧着的那些蜜饯也同我一样,吓得落了一地。
要是以往谁糟蹋我心爱的零嘴,我一定和他对着干,但现在不一样了,糟蹋我零嘴的是赵子钦,我骂不出口也打不出手,只会抬起头看他,垮起脸满面委屈地说:「全洒了,你要重新给我买!!」
「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买!」
赵子钦眼带笑意,望着我的目光过分灼热,我没避开,对上他的眼后也笑开了。
「为什么现在对我这么好了?」他问。
我大概是再次被他蛊惑了,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香,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你我是夫妻,同体同心亦同德,我想以真心换你真心。」
说这话时,我不自觉地屏息凝神,可还没等到他的回答,接下来发生了更让我喘不过气的事。
赵子钦微微偏头,向我缓缓靠近,鼻尖贴上鼻尖,呼吸碰撞在一起,我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在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闭上眼,学着他的样子也向他靠近。
当他软糯的唇瓣贴上我的唇时,那一刻,我怀疑我们心灵相通了,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边,而我却分辨不出是谁的在狂跳,一下又一下,听得我面红耳赤,浑身发烫。
良久,赵子钦才放开我,彼此都喘着气,他将头抵在我的额上,眼神一刻未曾从我的脸上移开,不知是不是被我的不知所措逗笑了,他竟低低笑出声来,道:「我说的不够,可不是蜜饯就行了。」
他又说:「你嫁给我时,我就说过,定不负你!」
赵子钦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回去仔细想了想。
当初大婚时,他确实说过这么一句,只不过那时他喝得酩酊大醉,一回喜房就瘫倒在红床上,迷迷糊糊地哼哧几声后,才慢慢坐起来,掀开我的盖头,努力睁着半开的眼,在看清我的脸后,傻乎乎地笑了几声,说:「是我媳妇!」
随后,整个人都靠过来,身子左摇右晃好几次才抓稳我的手,醉醺醺道:「宋鸢,你既成了我的妻,那我就绝不负你!」
话毕,他整个人再也撑不住,昏睡过去。
当时我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当是他喝醉了说的胡话,毕竟,在大婚前我们从未见过面,初初一见就说出如此承诺,换谁都不会信。
直至今时今日,我才真真切切地信了。
三年来,我从未好好了解过他,一心想只做好太子妃这个角色,处处端着自己,装模作样久了,有时甚至害怕被赵子钦知道我原本调皮任性,甚至还有些蛮横的模样,可现在我在他面前完完全全做了自己,不害怕不回避。
二十三
我进出皇宫的次数变得更加频繁,有时一待就是一下午,其实我什么也没干,就吃吃点心,偶尔再给他研墨,其他时间除了发呆,就是盯着他看。
赵子钦这人吧,一旦认真做起事来就容易忘我。在这种状态下,他的表情实在有趣,时而蹙眉,时而叹气,时而又怒目圆睁,特别精彩。
就在我想问他看到了什么折子时,有宫人高举着一封信函,匆忙闯进。
来人大声喊道:「边关急报!」
那是封羽檄,信上插着黑棕羽毛,表示情况紧急。事关边关,莫不是我爹……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赵子钦接过信函,匆匆一扫,神色凝重起来,我走到他身边,没敢看信上的字,试探性地问他:「出什么事了?」
他收起信,目光沉沉地看向我,嚅了嚅唇,却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是不是我爹……」我猜到是什么了,但我不信,伸手就要抢他手里的信。
赵子钦一把将我拦下,他力气大,双手揽住我的肩后,我便动不了半分。
「宋鸢!」他先是叫了我一声,大概是想让我冷静些,接着又一字一句道,「我绝不会让你爹出事,信我,好吗?」
「那你告诉我,我爹到底怎么了?」我发觉自己声音都变得颤抖了,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低声道,「赵子钦,别骗我。」
我不知道他这一刻是怎么想的,但我察觉到他有一丝哽咽,在我试图挣开他的束缚时,听见他极为缓慢地说了一句,「宋将军中箭昏迷,军医正在极力救治。」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浑身脱力,双手攀上赵子钦的臂膀,才勉强站稳。
「宋将军福大命大,一定能挺过去。」
他仍在试图安慰我,可我已听不进半句,心底的不安彻底激发,我的眼皮再一次狂跳。
这一次,不安更甚,害怕更重,我说不清道不明,只知道这一仗可怕至极。
二十四
翌日,赵子钦便向皇帝请缨,亲自率兵出征。
当时我正跪在清心寺的观世音前,三拜一叩首,无比虔诚。
消息是李侍卫赶来告诉我的,他大概是想让我去阻止赵子钦,毕竟谁都知道战场是个什么地方,生死由天,他堂堂太子,怎能涉险。
我觉得李侍卫说的对,连我爹这个身经百战的大将军都受此重伤,若他去了,那后果我想都不敢想。
我拖着李侍卫就冲向马车,丝毫未顾及形象,满心只有两字,别去!
可等我到明华宫时,赵子钦已不在了,只有皇帝一人仰靠在床上,周围一位侍从都无,还不等我惊讶,皇帝料到我会来似的,费力地抬手召我到他身边,「鸢儿,来。」
我见皇帝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遵规守矩,唯有这次如此鲁莽,未差人禀报,直接闯了进来,我原以为他会发怒,可没想到皇帝并未如此,目光和善,语气平淡,我甚至想他是不是早早就等着我来了。
「父皇知道你来是为了钦儿出征的事?」皇帝沉沉地叹了口气,「他此去不单是为天下,亦是为他自己。」
面对大是大非,我总是变得哑口无言。
「你可知,比坐上太子之位更难的是什么?」
「是如何坐稳,坐得让天下人都诚服。」
我抬眼看他,面对皇帝衰老的容颜,尤其是他眼下如丘壑般的皱纹,我嚅嚅唇,直言相问:「所以他必须打这场战?就连死都不顾?」
天子面前提死字是大忌讳,可我没那么多顾虑,皇帝也是从太子一步步爬上来的,其中的艰难险阻,他最清楚,可无论天子或是太子,他们首先是活生生的人,若死在刀下,又如何坐上天子之位?
「他不能死,这仗也必须胜!」皇帝字字铿锵,说得我心头一震。
太子没有后路可言,成败二字他只有成字可选。
「父皇,可我做不到如此深明大义……」我哽咽着,最后实在无法继续下去。我的胸怀并不大,装满了牵挂的人,若为了大义,生生将我撕成几瓣,叫我如何能忍受?
皇帝沉思了片刻,「孩子,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相信钦儿就够了。」
我微垂眼睫,不敢再看他。
「当初钦儿向朕求与你的婚事,朕起先不同意,宋义良手握兵符,一旦与皇家结为姻亲,势力必然如山拔起。」皇帝忽然说起这件事,可又顿住,好半晌才继续道,「做皇帝哪有不怕武将的,若是功高盖主的,更是要忌惮几分,你别怪朕多疑……」
他忽而一转话题,笑道:「钦儿为了娶你,可是费了好一大番工夫,甚至不惜威胁朕,若朕答应你们的婚事,他则三年内必定坐稳太子之位,若朕不答应……」
皇帝说到这又停住,我满心的好奇生生被切断,复又抬头看他,竟发觉皇帝此时满面疲乏,神色沉沉。
我想问下文,可见皇帝如此模样,也没再问了。
这一仗终归是要去的,无论我再怎么说,都已无法改变。我干脆起身向皇帝行礼告退,身子才微微下弯,却听见皇帝缓缓开口,似费了极大的力气。
他说:「鸢儿,若有朝一日,你母后做了什么一时冲动的事,父皇还望你和钦儿能……」
我看他,皇帝低着头,视线落在手中的一串珠子上,月白的玉珠,剔透明亮,所有的话都凝在珠子上,化成最后四个字,「待她好些!」
二十五
出征选在三日后,战事本就吃紧,不能再耽搁下去,整兵待发仅用三日已是最快的速度了。
赵子钦日日泡在校练场,一身戎装,带着几位都尉,在场上对兵卒进行战前集训。
我虽是太子妃,但兵营是军事重地,即使身份再高贵,没有皇帝的准许也是不许进的。
我没去,也不敢去,校场上往往兵戎相向,我怕若看到了往后都睡不着觉了,日日为他们提心吊胆,我实在不好受。
明日就要出发了,我怕赵子钦今晚还不回府,便托人给他带了话,无论如何,今晚我都要见他一面。
我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抹粉,甚至还擦上口脂,我瞧着自己,觉得红艳艳的好看极了,三年里,除了新婚当夜,我再未如此用心打扮过了。
只是不知他会不会喜欢。
我在府里静静等着赵子钦回来,可还没等到他,却把皇后给等来了。
这些日子她看起来消瘦了不少,大约是照顾皇帝把自己的身子累垮了,即便面带笑容也不难看出疲惫的神色,我扶着她坐下,关切地问了一句:「母后近日瘦了,照顾父皇也万万别弄垮了自己的身子。」
皇后拉过我的手,笑容和煦,「看到鸢儿如此懂事,母后也不觉得累了。」
我也以笑回她,「母后今日怎会过来?」
皇后抬手召门外的人进来,转头对我道:「明日钦儿就要出发了,这一去也不知要多久,母后怕你孤寂一人,特意挑了个姑娘与你做伴。」
这情节怎么和当初赵子钦往长春宫送人一模一样,他们母子二人都喜欢搞这出吗?什么怕我孤寂,不过是想放个眼线在太子府罢了。
可赵子钦人还没走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送进来,是我没能想到的,就在我胡乱猜测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参见皇后娘娘、太子妃!」声如莺啼,悦耳动听,我猜一定是个美人。
我循声望去,来人微微低头,面带笑意,容貌娟秀清丽,气质不凡,是男人们会喜欢的款。
「这是哪家的小姐?模样竟生得如此美!」我客套了一番,皇后送来的人,怎么着也不能说差了。
皇后轻轻笑出声来,我看她刚要同我说,却不料被那位姑娘抢了话。
「回太子妃,小女是诚王爷的幺女,名唤李思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诚王有个女儿是不错,我虽没见过几面,但也不长这样啊?
「幺女?」我走到她面前,仔细瞧着她的面容,「为何我未曾见过?」
她悠悠解释道:「南边闹饥荒,小女无奈逃至京城,险些将死,幸得遇上诚王施善,才将小女收入王府,养做义女。」
李思思的话是真是假我没多问,但不得不让我想起了皇帝说的话,那句,皇后若做出一时冲动的事……
与其怀疑眼前人的来历,倒不如好好想想皇后真正的用意。
我回身到皇后身边,假笑道:「想不到郡主竟也来了,诚王爷怎舍得让她来太子府受苦?」
「若把她送去别的府上才是受苦,来你这母后是一万个放心。」皇后又像从前那般,柔软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掌心,「往后你们一起也好做个伴。」
女人的心思总是互通的,打从李思思踏进门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她的来意,纳妾一事最终还是被提上了日程,而且还是皇后亲选,我做不得主。
正当我试图找个理由推脱这事,赵子钦回来了,兵甲未卸,看起来匆忙极了。
他刚进屋一眼就看到了李思思,目光不离,愣神片刻后,笑问:「这不是郡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