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悟空自白:我的十万八千

镇元子一挥手,收了「袖里乾坤」。

悟空自白-5:打死白骨精,我暴怒地扔掉金箍,自己又把它戴回头上

难为了这个粉骷髅,所变的女子煞是好看:冰肌藏玉骨,衫领露酥胸;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

呆子摇摇晃晃,摆出一副斯文模样,流着口水迎了上去:「妹子哪里去?篮子里有啥好吃的?哥哥我叫猪……

我抬手一棍,就把粉骷髅变幻的女子给打死了,都不影响我琢磨事——我还在想镇元子在「袖里乾坤」说过的话,有的我想明白了,有的我却参不透。

什么毛鬼都想来吃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道行——粉骷髅一看就是个野路子,打死就打死了,权当给我解闷!

我忘了八戒身后还坐着一个老唐,肉眼凡胎的老唐。

老唐铁青了脸:「悟空!观音院你拿出袈裟,与人卖弄斗富招致祸端,我不以为意;高老庄你陪八戒闯南天门,我不拦你;五庄观你们三人贪吃,推倒镇元大仙的仙树,我也不动怒;但你屡犯杀戒,今番又无端夺人性命,即便到了灵山问果,又有何用?」

我瞄了一眼粉骷髅脱逃的元神,轻描淡写顶了一句:「老唐,你是想被妖怪吃第十回呢,还是看到妖怪变化的美女,动了你不曾发育的凡心? 」

话音刚落,我看见老唐嘴唇抖动,他在念紧箍咒!

我头上的金箍并无任何变化,我的头也不疼不痒,但我的心却瞬间收紧:「莫念!莫念!老唐停下!别念了!别念了!」

老唐不听,我掐着头上的金箍哀求道:「师父!快停下!莫念了!」

老唐反问了一句:「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

紧箍咒也随之而停。

我抬头望天,心里凄苦不已:「师父,莫念了,我再不杀生!」

老唐说:「出家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俗世人行恶,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

我垂下头:「师父,莫念了,我记住了。」

老唐点了点头。

我走开,远远地在一棵大树下抱膝而坐,呆呆出神。

八戒第一次看见我的悲戚,第一次听到我的哀求,他一脸疑惑地走过来:「猴哥,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不想说话。

八戒看了一眼我头上的金箍:「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丢给他三个字:「计数器。」

八戒没听懂:「计数器?计数器是个啥玩意儿,能有这么厉害?」

我丢给他三个字:「计命器。」

八戒还是没听懂:「师父念咒的时候,这个什么器,把你勒得很么?」

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八戒说:「你取不下来么?扔掉不就完了?」

我从头上取下金箍,又戴上,恨恨地说:「取得下来,取不下来。」

八戒觉得莫名其妙:「猴哥,你莫不是被它给勒傻了吧!」

八戒摇着头,一头雾水地走开了。

远远地听见八戒对老唐说:「师父,你以后别念咒了,大师兄不但很疼,好像还被你弄傻了!」

老唐叹了口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悟空什么时候能放下屠刀,我就再不念此咒;这也是佛祖给我的交代。」

放下屠刀?佛祖的交代?

我朝西呸了一口,一脸冷笑。

山坡下慢慢走过来一位老妇人,哭哭啼啼的。

八戒嚷嚷道:「祸事来了,师父!这定是老婆婆来寻女儿,如何是好?

我定睛一看,不由得怒火攻心:「泼怪!又来!方才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鬼把戏,害死我几百猴子猴孙!」

我躬身一纵,搂头盖顶,一棍子把它打了个稀烂。

抬眼刚看到粉骷髅二次脱逃的元神,就听到老唐大声念起了紧箍咒!

我掐着头上的金箍再次哀求:「师父!它真是妖怪!快停下!莫念!莫念!」

无论我如何哀求,老唐闭目不看,只管念咒。

我仿佛看见,我那猴子猴孙的一点魂魄,正排着队被地藏王使出挫骨扬灰的手段,消逝于无间空域,且万劫不复!

我站起身来,不求了!

我使出一个法天象地的手段——我要让三界都看到!

我使出一个三界传音的手段——我要让三界都听到!

我震雷一般地咆哮:「地藏!还我猴子猴孙!」

老唐不念了,他惊讶地看着我:「悟空,你为什么喊地藏?为什么是『还我猴子猴孙』?」

我收起手段,怒无可遏地盯着老唐:「唐和尚!枉你十世守真的修行!枉你十世前还是金蝉子!不是说让我放下屠刀吗?你何时见过用屠刀逼人放下屠刀?你可曾见过如此这般的慈悲?」

老唐不明白,但他至少弄明白了一个疑问:「悟空,你是说,我刚才所念的咒语是屠刀吗?你是说,我在用杀生的手段,劝你不要杀生?」

我摇了摇头:「你不是屠刀,地藏王是屠刀……或者说,五百年前我自己闯下的祸,是屠刀……」

我把去「幽冥界」的遭遇,给老唐讲了一遍。

我告诉老唐、八戒、沙僧:「我头上的金箍,是计数器,更是计命器;是我赎罪的计数器,是我猴子猴孙的计命器!」

地藏王菩萨说过:「一里,一猴。」

地藏王的坐骑谛听说过:「取经之路有十万八千里,地狱之内你有十万八千个猴子猴孙。」

地藏王对我说过:「悟空,你保着唐僧去西天,每走一里,我就放归一猴;紧箍咒唐僧每念一字,我亦放出一猴。」

我对老唐说:「放归一猴,是放回到花果山;放出一猴,是挫骨扬灰、魂飞魄散、永不轮回!」

老唐泪流满面,八戒和沙僧唏嘘不已。

三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山坡下,又慢慢走来一位老公公。

我咬牙念动咒语,唤出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外加此地山神和土地:「天上地下,你们给我罩住此妖元神!这次打杀要是再走脱了,我要你们所有人的命!」

这一棍子下去,终于把此妖打出原形——它死了,变成一堆粉骷髅,脊椎骨上还有一行字——「白骨夫人」!

我一把扯下头上的金箍,用力将它掼在骷髅之上,用棍子指给老唐看:「它是不是妖?是不是妖!你肉眼凡胎,如何就不信我?」

老唐惭愧不已,更是悲伤不已,他冲我双手合十:「悟空,为师求你一事。

我依然义愤难平:「说!」

老唐收敛起情绪,面如静水:「带我去十八层地狱,我要见地藏王菩萨。」

八戒和沙僧大惊:「师父,使不得!」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唐,你肉眼凡胎,带你去地狱只有一法,那就是先杀了你!」

老唐微微一笑:「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九世与十世,又有何分别?」

老唐慢慢摘下僧帽,露出光头:「悟空,你来,打上一棍子!」

我呆住了。

地面忽然现出一个窟窿,一个卷毛的畜生从里面跳了出来。

是地藏王的谛听。

谛听冲老唐摇尾施礼:「见过三藏!」

又转身冲我摇尾施礼:「大圣,刚才是你玩的三界传音吧?嗓门可够大的,扰了我一场好梦!地藏菩萨托我传话——适才紧箍咒共念了三千六百字,对应三千六百猴,已续骨生肌,重塑肉身,放归花果山。没准儿现在正忙着抢碗夺床,喝酒泡妞呢!」

谛听又扫了一眼八戒:「你个夯货,怎么就不见瘦下来几斤呢?」

谛听又扫了一眼沙僧:「这个火焰头的发型,跟你这张蓝靛色的大脸,怎么就那么不配呢?」

谛听又扫了我一眼:「那个计数器的规矩,不变!」

说完,这个畜生停止滔滔不绝,跳回地上的窟窿消失不见,转瞬窟窿也消失不见。

师徒四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半晌,然后一起哈哈大笑!

老唐说:「善哉善哉,正该如此!」

八戒说:「我没瘦吗?我都不知道荤腥,是怎么个荤怎么个腥了!」

沙僧说:「那我是换个发型呢,还是换一张脸?」

我把金箍从骷髅堆里捡起来,吹了吹土,默默地戴回头上。

悟空自白-6:女儿国无比凶险,靠白龙马这枚暗棋,才涉险过关

听到我说「瓜熟蒂落」,老唐大惊失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八戒的肚子也在慢慢隆起,他扭腰撒胯,哼哼唧唧地说:「我们却是男身,哪里开得产门!」

我想笑,又发愁:「这便如何是好?」

一路驱魔除妖,万料不到老唐和八戒,只喝了一口貌似纯天然的水,居然就有了身孕!

老孙我纵有万般手段,也不知该如何给老唐和八戒接生啊!

实在是太超纲了。

西凉国的婆子说:「须备足花红表礼,去解阳山、破儿洞,找如意真仙,求得一碗落胎泉水,方能解了胎气。」

有法子就好,果然万物相生相克。

狗屁的真仙,也就是个不禁打的野狐禅罢了。

我去抢得落胎泉水,化了老唐和八戒的胎气。

将息了一晚,我们在一路喧闹的围观中进入都城,住进迎阳驿。

太师很快登门,为女王传旨:「西凉女国自混沌开辟之时,更不曾见半个男人至此;愿以举国之富,招御弟为王,自己为后,阴阳配合。」

西凉女国真的没有男人——自打在东边的清水河吃了两口水,到现在入住迎阳驿,确实不曾看见一个男子。

而走在大街上,所有女子无论美丑,无论老幼,都冲老唐鼓掌欢笑:「人种来了,人种来了!」

她们喊的时候,像人的地方是都还能止乎于礼;像妖的地方是,脸上全都是一副「想吃唐僧肉」的表情。

但却没有一个女人,冲我、八戒、沙僧这么喊。

啥意思?我有点想不明白。

这些女人都是妖吗?

凭我的火眼金睛,看不到她们身上有任何妖气。

同样是男身,但她们却不把我、八戒、沙僧看作是「人种」,难道是因为存在「生殖隔离」?

啊呸,我不是猴子,我是寿与天齐的齐天大圣!八戒也不是猪,他是天蓬元帅!沙僧也不是蓝脸的夜叉,他是卷帘大将!

更何况八戒还是使唤那话儿的好手。

但她们所有人,包括女王,都只认老唐。

这些女人都是人吗?

别逗了,你啥时候见过人,靠喝水来繁衍后代?靠喝水来去子打胎?

且慢!

那个使双钩的如意真仙着实不堪,但他所守护的落胎泉,周边的地名可不是随意乱取的!

那里的山,叫做解阳山!

那里的洞,叫做破儿洞!

太师传旨,明说了「西凉女国自混沌开辟之时,更不曾见半个男人」。

但西凉女国不是没有男人,而是喝了清河水的怀孕女子,胎象既成之后,必去照胎泉顾影辨别胎儿性别。一旦照出胎儿为男,就会去解阳山解阳,破儿洞破儿!

看来那个野狐禅的如意真仙,把双钩拿来当兵器,实在是跨界发挥。它实则是「勾」,对躲避「化学处理」的男胎,实施「物理处理」。

难怪自混沌开辟之时,此国就没有男子!

而国界之外唯一相近的男子,做的却是专业维护的勾当!

天啦,这女儿国从混沌开辟至今,杀生了多少胎儿!

且慢!

维护女儿国的运转,维护女儿国的性别纯度,靠的是清水河的泉水、都城内的照胎泉、解阳山的落胎泉。

这套体系得以运转万年,靠的全是水,怕是绝非偶然。

这泉分置三处,没准儿是一人所为!

此人不但神通广大,而且心思缜密。

还有,西凉女国延续万年的国祚,靠的也全是女人。那么大量的女胎,又是从何而来?

为何没有人的阴阳交媾,她们就能转世为人?

既然西凉女国只纳女人,何不让清水河的泉水,喝下之后就只生女婴?

那样的话,又何需「解阳山」、「破儿洞」、以及如意双钩?

更诡异的是,女儿国都城之内,还堂而皇之立着一个「迎阳驿」!

一个若老唐不去西天取经,永远无人居住的「迎阳驿」!

一边是「解阳山」,一边是「迎阳驿」,诡异,太诡异。

我隐隐感觉——这一路走来,再也没有比西凉女国,更邪性的地界儿了!

百思不得其解,又不可不解。

落脚喝茶时,我指了指街上的女人问老唐:「是人,是妖?」

老唐有点晕:「奇怪,这不是一路之上,我经常问你的吗?」

我沉吟不语。

老唐摇头苦笑:「每一次你说是妖,而我说是人,就必生灾祸。悟空,你是不是觉得,十世修行的金蝉子,到这一世的肉眼凡胎,笨死了? 」

我兀自沉吟。

老唐喝了一口茶:「如今我早已不问,你说是人,那便是人,你说是妖,那便是妖。」

这话有点意思,我扶了扶金箍:「老唐,这一世你虽肉眼凡胎,却是男人。我与八戒虽为散仙贬神,却不入西凉女人的法眼,却是为何?」

老唐淡然一笑:「十世修行的金蝉子也好,臭皮囊的唐和尚也罢;戴金箍的猢狲,攒私房的猪魈;还有那想阴阳相配的女王,以及这满街看热闹的女人,又有何分别?」

倒也有理。

倒也没必要把我的困惑心、提防心和不解心告知老唐。

不管这帮是人是妖,明日朝堂骗得通关文牒后,我等脱身不难。

夜深人静,我的头忽然刺疼不已。

摸了摸,疼痛难忍之处,正是观音赐我三根救命毫毛的所在。

却是为何?

难道是观音召我?

真要召我的话,派惠岸行者来不行吗?派散财童子来不行吗?或者把那个看竹林的熊瞎子派来,也行啊!

算了,我还是自己去问问吧。

我摸着头,一个筋斗云纵上云霄,忽然落入了一巾巨大的袍袖之中。

不用说,除了如来的大巴掌,就该是镇元子的「袖里乾坤」了。

果然,镇元子就在「袖里乾坤」之中等我。

出乎预料的是,镇元子身边还站着四个人,是一个无比奇怪的组合。

有太上老君和观音,这不算奇怪。

居然还有嫦娥,太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还有白龙马!

镇元子一拱手:「兄弟……」

我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解释为何我又被网进了「袖里乾坤」,而是解释一下这个组合,到底要唱哪一出戏?

观音面目庄严:「悟空,女儿国的蹊跷,怕是你早已看出几分了吧?」

我点头:「弟子知晓几分,却未洞若观火。」

镇元子说:「兄弟,你知我这『袖里乾坤』,普天之下谁人可破?」

我尚未搭话,观音却摇头叹道:「无人可破!」

我明白,镇元子也明白,观音为何有此一叹。

镇元子并不停顿,他叹了一口气:「兄弟你可知,在『袖里乾坤』之语,普天之下,再无听闻?」

我当然知道,我也知道为何镇元子要多此一问。

配合表演又有何难?我一拱手:「老兄仙法,望尘莫及!」

镇元子双手一摆,迅即正色道:「兄弟,你可知西凉女国,举国就是一个『袖里乾坤』,无人可破?」

我大吃一惊!

老君拂尘一抖:「施法后独成乾坤之效,如道兄之『袖里乾坤』,然此法可覆盖数百里,又非道兄法力之所及。而究其正名,曰『极阴蔽日』,又远不如道兄之法堂堂正正了……」

老君、观音、镇元子,就在这「袖里乾坤」之中,把西凉女国的各种蹊跷之处,拆解得清清楚楚。

话说混沌开辟之时,三界相争,正邪罗织。

尘埃落定,大邪大恶之神魔或已伏诛,或遭封印,独有巨魔「老阴婆罗」休而不死,三界无踪,轮回无影。

原来此魔修行于水,得道于极阴;覆灭在即,竟不惜自戕,以化骨扬灰的代价,施出「极阴蔽日」之法,遁于天底。

此法之下,自是西凉女国。此国隐没于乾坤,天地不可察也。

邪魔既已化骨扬灰,女儿国里的女子,自然也就没有了妖气。

然此魔虽化骨扬灰,竟留有骨血!

不消问,自是女儿国国王。

此女自身并无法力,只是遇阴而发,遇阳而委,斗转星移,修得人身。

老阴婆罗虽大邪大恶,断无怜悯世人之心,但其邪恶,自然不会殃及自己的骨血。

彼时老阴婆罗已自知难逃命中死劫,遂不惜自戕性命与元神,使得「极阴蔽日」之法。其三尸烟消水解,却又化为清水河的泉水、都城内的照胎泉、解阳山的落胎泉,为的是尽招孤魂野鬼,女胎成活,男胎打去。由此维系至阴,供养骨血,以期老阴一脉东山再起。

这便是女儿国收女身无数,化男身无数的原因。

这也是女儿国更无一男的原因。

不料天道轮回,非混沌初开之际可比,大道早已归正于阴阳相谐。

女儿国国王修得人身,然至阴之体,虽能跳脱五百年天雷、五百年阴火、五百年赑风的三灾,寿与天齐;但既不可走出「极阴蔽日」的女儿国地盘,亦毫无法力可言。

唯一的破解之道,就是顺应天道,以至阴吞至阳,方可大成!

这便是唐僧能进入女儿国的原因。

这也是除却老唐,众人皆不入西凉女人法眼的原因。

女儿国的迎阳驿,迎的不是男人,而是至阳之人!

如果想要男人,根本就不需要落胎泉。

为了老阴一脉东山再起,「极阴蔽日」第一次开口了,而对取经人开口,要赚取的就是「唐僧肉」——金蝉子十世修行的真阳!

如果它不开口,这世上除了需要被过滤一道的孤魂野鬼,就再也无人能进入女儿国。

这个定向开口,也只对取经团队开放,也就是四人一马。

这也是观音无法派人召我,只能刺痛三根救命毫毛唤我的原因。

然则女儿国之人均无法力,凶险何在?

谁也不知道。

毕竟老阴婆罗在灰飞烟灭之际,还能使出瞒天过海、不可攻破的大神通,还能抛出深不可测、令人咋舌的大算计,安知面对送上门来的「唐僧肉」,又有何匪夷所思的大招?

如果老阴一派就此崛起,甚至老阴婆罗借尸还魂,那五界十方,又将是一场漫卷天日的血雨浩劫!

老君面沉如水:「今日聚五界之力,必剿此余孽!」

我扫了一眼镇元子,心里嘀咕,上一次在「袖里乾坤」,你不是说过「你若有难,我亦无法帮你,一次都不能」。

镇元子冲我微微一笑,又不能说破,便顺着老君的话往下说:「除此巨孽,非五界合力不可。愚兄是地仙之祖,自然要领『地』之一界。」

观音口宣佛号,那自然是代表如来,领「佛」之一界。

老君拂尘一荡,他倒是亲自来了,自然是领「道」之一界。

嫦娥不喜不悲,冲我联袂一礼,她居然能代表玉皇大帝,领「天」之一界。

我暗自惊诧,不由地想起八戒大闹南天门,但此刻又无暇细思。

观音柳枝轻抚,白龙马就地一滚,化作风姿俊朗的白衣少年,垂首而立。

想不到是老唐的坐骑,领了「水」之一界。

天、地、水、佛、道,五界聚齐。

老君掏出金丹一枚,镇元子取出人参果一颗,嫦娥奉出仙桃一个。

老孙我管过蟠桃园,打眼一看,就知此桃为九千年一熟的极品。

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三样至宝,但凡食之其一,都是寿与天齐的功果!任哪一位神佛鬼怪见了,怕也是艳羡至难以自持!

我看了一眼观音,心想:还差你呢?

观音双手合十:「佛家至宝,就在金蝉子。」

我心头一凛——难道佛界凑的份子,豁然竟是老唐的肉?

我又扫了一眼小白龙。

小白龙依然垂手而立,只是面颊潮红。

我啐了一口:「难不成,你这条有鳞的泥鳅,要撒尿?」

毕竟真龙过水撒尿,水中游鱼,食之成龙;过山撒尿,山中草头得味,变作林芝。

老君用拂尘扫了我一下:「大圣好见识,但所言差之千里。」

观音慢慢掏出一颗骷髅。

我认识,如果沙僧在的话,他也认识。

原来佛界所凑的份子,居然是金蝉子九世轮回中的一颗头颅!

老君的金丹、镇元子的人参果、玉帝的蟠桃,合成了一粒白丹,被小白龙暗含于舌下。

金蝉子的那颗骷髅,被观音化为齑粉,混以净瓶之水,洒满小白龙全身。

老君说:「『极阴蔽日』第一次开口,非同小可,非至阳而不迎。小白龙变为唐三藏,骗得过女儿国国王;但没有金蝉子的这颗骷髅化粉裹身,定然瞒不过老阴婆罗设定的大法。」

至于为什么启用小白龙这枚暗棋,老君沉吟不答。

反倒是嫦娥补了一句:「大圣,岂不知龙始于蛇,而蛇有宣淫之魄?」

镇元子说:「老阴婆罗修行于水,小白龙亦修行于水,且龙乃水中之魂。

好一个以魂魄对魂魄!」

纵是老阴婆罗乃上古邪魔,其魂魄所留之法,又怎是五界合力的对手?

为何让小白龙对老唐越俎代庖,观音未言,我亦心知肚明——金蝉子乃佛家至宝,自不可以身犯险。

毕竟谁又知道,老阴婆罗在女儿国的宫闱之中,有没有暗伏邪法?

女儿国朝堂之上,小白龙与国王拜堂成亲,扶入宫闱。

当然,小白龙早已被变成老唐。

五界的阵容堪称豪华,算计绝顶周密,但过程却云淡风轻。

洞房花烛夜,女儿国国王对「老唐」轻启朱唇,小白龙将白丹送入香口,被国王吞入腹中。

金丹、人参果、蟠桃聚合发力!

老阴婆罗的至阴骨血,吞不下这等力道的至阳,反被至阳尽驱。

女儿国国王香消玉殒,老阴婆罗化骨扬灰后仅存的骨血,荡然消逝。

刹那间,老阴婆罗的「极阴蔽日」之法,土崩瓦解。

女儿国就此大白于天下。

大白于天下,女儿国也就没了。

天地佛道四派乘势而入,在大白于天下的女儿国,各领地盘……

我坐在迎阳驿的匾额下,空虚至极。

我想到了「掌控」,天地佛道对一切的掌控。

镇元子对我说过——「即便做齐天大圣,不让你管蟠桃园,偷吃蟠桃会如此容易?老君的仙丹何其珍贵,何其重要,多少神魔欲求一粒而不可得,为何能被你偷来当炒豆吃,而整个兜率宫,当时却无一人值守?」

是的,我吃过天界的蟠桃,那是玉帝的算计。

是的,我吃过道界的仙丹,那是老君的算计。

还有,我吃过地界的人参果,推倒了人参果树,那也是镇元子的算计。

当然,我没吃过唐僧肉,但我头上戴着金箍,那是如来的算计。

那是我的十万八千赎。

我身上,聚拢着天地佛道各自不同的修真至宝。

我和这女儿国毫无区别——不但早已在算计之中,而且都遭遇了天地佛道的修真至宝,或者被击毁,或者被掌控。

我和诸多修仙之人也毫无区别——求得天地佛道的修真至宝,修仙之人倒是得到了长生不老,但长生不老之后的你,何尝又是你自己?

那只是一具具不同用途的躯壳,长生不老。

那我的躯壳,在天地佛道眼中,到底又有何用呢……

小白龙换了躯壳,又做回了俯身衔绳的白龙马。

水界并无地位,天庭的蟠桃会上,吃的就有龙肝凤胆。

小白龙也只是一枚暗棋,一个工具——不管他俯下身子给金蝉子做马,还是站直身子给女儿国国王送吻。

八戒过来,催我上路。

我扶了扶头上的金箍:「八戒,你也是吃过蟠桃、仙丹和人参果的货……」

八戒没听懂:「吃啥都行,就是打死也不吃女儿国的水!」

我叹了口气:「八戒,打从今天起,女儿国所有的泉水,你都能喝了。」

悟空自白-7:牛魔王,你才是这一路最滋润、最可爱的妖怪

七七四十九扇,我把自己制造的火焰山,亲手扇灭了。

我感到索然无味——或许我当年踢倒老君的炼丹炉,造出这座山;和我现在扇灭这座山,都是提前做好的一个算计。

而我,只是长生不老的一具躯壳。

我把芭蕉扇还给罗刹女,转头见哪吒牵着缚妖索。

缚妖索的另一头,穿过老牛的鼻孔,让他万般无奈地复归本相,泯蹄皈依。

我冲哪吒一伸手:「拿来!」

哪吒打了个愣怔:「大圣,牛魔王须押至佛地缴旨,不可轻纵!」

我笑骂:「谁要放他?你给我滚远点!老牛曾是我大哥,临别叙家常,乃人之常情。」

哪吒不敢搭话,四大金刚觉得好笑:「我等尊佛旨,已噤声牛魔王。大圣你只管絮叨,老牛口不能言,却叙得哪门子的家常?」

我劈手夺过缚妖索:「岂不闻对牛弹琴?」

我把老牛牵至僻静的草坡,对他深深一揖。

老牛愤愤地打了个响鼻,把头扭到一边。

我叹了口气:「老牛啊老牛,当年你我义结金兰,我自封齐天大圣,你自封平天大圣,何等快哉!不承想有今日!」

老牛不回头,铁蹄顿地。

我席地而坐:「我知你口不能言,心怀愤恨。但普天之下,何曾有你我兄弟的逍遥之所?今日一别,有三件事,想跟你唠唠。你只管听,有些事,其实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第一件事——我摸了摸头上的金箍,把我的十万八千赎,给老牛讲了一遍。

老牛听完,好歹算是把头转向了我。

老牛想听了。

第二件事:「老牛啊老牛,你才是老孙我这一路降妖除魔,所见最牛的、最滋润,也是最可爱的妖怪!」

「老牛你不依附于任何大仙大神,自立门户。」

「不像老孙这一路遇见的妖怪,不是有后台,就是有主人。」

「有后台,就意味着有掣肘;有主人,就意味着有克星。」

「想起来了,我也曾遇见过一头牛,号称独角兕大王。」

「这货战斗力惊人,关键还有个白森森的圈子,只要扔出来,兵器法宝水啊火啊的见啥收啥,连佛祖的金丹砂也照收不误!」

「你以为此怪上辈子是个开博物馆的?」

「其实不过是太上老君的坐骑罢了。」

「老君扇子一扇,青牛的各种拉风秒变过往,瞬间做回坐骑。」

「跟你老牛,着实没法比!」

「老牛啊老牛,你虽自立门户,但混得超级滋润!」

「就你这个活法,甩无数妖怪好几条街——你有自己专属的坐骑金睛兽,有龙精这样的酒肉朋友,有家室有洞府,连洞府打杂的丫鬟,都有修真的仙气而不是妖气。」

「你有修仙得道的妻子,妻子还有超级法宝。」

「你有超会玩火的儿子,不啃老,早早地自立山头!这小子还光着腚呢,就已经称霸一方。」

「你还有一个倾国倾城的玉面美妾。」

「就这份简历,老孙我遍观群妖,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

「非但如此,老牛你这个玉面美妾……对了,她被八戒筑了九个血窟窿。不过打死就打死了吧,骚乎乎的,不要也罢。」

「老牛你本事不小哇!」

「别人花钱养小三,而你呢,却是被玉面公主这个小三倒贴!」

「别怪我打听你的隐私,老孙我没这个嗜好。」

「是你那个玉面公主自己说的——『不知送了他多少珠翠金银,绫罗缎匹;年供柴,月供米』。」

「还有土地,也是这么说的:『那公主有百万家私,无人掌管;二年前,访着牛魔王神通广大,情愿倒赔家私,招赘为夫』。」

「除了这个被包养的本事,老牛你一身法魔修为,也足够精深。」

「大闹天宫的老孙我够拉风吧,但却擒不住你。」

「最终擒你,也是各方大神织就天罗地网:我和八戒后面追,你往北被五台山泼法金刚堵了;往南被峨眉山胜至金刚堵了;往东被须弥山大力金刚堵了;往西被昆仑山永住金刚堵了。往天上跑又被托塔天王和哪吒堵了,还带着死跑龙套的巨灵神。」

「还好你不是穿山甲,不会打洞,没法往地下钻。」

「往地下钻也没用,会被地藏王菩萨堵住的。」

「你看,抓你这头牛,要摆这么大的阵仗,老牛你是妖怪中的翘楚!」

「这还不算什么,老孙我最佩服老牛你的真性情,真洒脱!」

「爱妾被我追得香汗淋漓,哭哭啼啼地回来撒泼告状,老牛你赔着小心,各种软语哄好;然后一转身,就发狠跟我拼死斗活。」

「爱妾即便算是个妖艳小网红,就你这表现,也能拿个高分。」

「爱妾吹着枕头风,给你打铁扇公主的小报告,老牛你却也不欺心,如实袒护发妻:『山妻自幼修持,也是个得道的女仙,却是家门严谨,内无一尺之童』。」

「这比有了小三就想甩掉原配,天天琢磨升官发财死老婆的人,强太多了!」

「咱们开打前,老牛你指责我——『怎么在火云洞把我小儿牛圣婴害了』;听我解释说,红孩儿现如今做了善财童子,得了正果,又潇洒地瞬间放下:『既如此说,我看故旧之情,饶你去吧』。」

「老牛你对爱妾,对发妻、对儿子、对故旧,全都有情有义!」

「老孙敬你是条有血有肉的汉子!」

「然后跟我打了百十回合,被龙精派来的人传话约饭,你就收工不打了,要去喝酒先!」

「老牛,你这活法儿,一点都不照本宣科!」

「老牛,我想跟你叙的家常,差不多就这些。」

「你的命够好!」

「你的儿子,被观音菩萨收做善财童子,得了正果。」

「你的发妻,观之也必得正果,『经藏中万古留名』,称为罗刹女。」

「老牛你现在『情愿归顺佛家』,哪吒要归佛地缴旨,那自是佛祖之意。」

「以老牛你憨直洒脱之性,瞬间放下的修为,自身的战斗力,可想而知,到如来那里熏熏佛香,镀个金,混个正果也不在话下。」

「是的,有人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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