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亲人全都倒地只剩下我，劫法场的人赶紧过来护在我身边，强行带我冲进了百姓中。
让我动容的是，百姓这时候纷纷叫喊着「沈家冤枉」，然后上前挡住了追来的官兵，我得以逃出生天，在城门还没封锁前逃出了都城。
此后我们一路东躲西藏，他们准备带我去南方一个小镇落脚，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留下一封书信独自离开。
我不能再同他们一起，否则一旦被发现他们必然难逃一死。
我辗转到了落云境内，因为没有身份，所以只能做乞丐打扮，无数个夜晚我都在想，我一定要报仇。
皇帝昏庸，皇子相争，我沈家世代忠孝却落得如此下场，老天既然让我活下来我必然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觉得幸好是我活下来，否则父亲或者他们绝对不忍心去做伤害天盛的事。
我开始筹谋，别小瞧乞丐，他们恰恰是了解消息最五花八门的。
我从大家嘴里第一次听到了她的名字，甄静姝，落云三公主，十七岁，几位公主中相对弱势的一位，父亲死得早，缺乏关爱，没什么助力，但好把控。
别的公主多少都有了男宠，她宫中至今还未收的有人，或许正是出于这一点，我选定了她。
更巧的是，她每个月都会出宫去西街施粥，风雨无阻。
确定了她的习惯之后我洗净了脸，在人贩子最爱活动的几个路口晃悠。
很快就有人上钩了，我假装被他骗，然后被控制，在他的威逼利诱下，我假装反抗，挨了两次打，然后装老实。
人贩子把我留在手里，想要卖个好价钱，所以给我找来了干净衣裳，还教我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包括简单的识字写字和品茶，当然最多的还是如何取悦女人，我不胜其扰，但也只能耐着性子忍下来，毕竟要去公主身边可不能是个凭空出现的人。
我在人贩子手上待了快十个月，中间偶尔反抗挨点打，积累一些伤痕，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第二天是她要出宫的日子，我故意在前一晚假装逃走，被打得伤痕累累。
人贩子这点伎俩根本困不住我，我第二天直接逃走，临走时还假装露出马脚让他们发现，然后他们一路追着我，我引着他们往西街跑。
跑到快要施粥的地方，我假装绊倒在地，任由人贩子追上来抓我，我使劲大喊，果然惊动了她。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她皱着眉询问情况，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我知道我多半要成功了。
甄静姝把我带回了宫，找人给我看伤，还安排了住处，一切都在按我计划的走，但或许对我还有疑虑，她一直不曾确定我的身份。
听闻二公主有一男宠，十分散妒，我心中有了计较，专门挑了一个早晨和二公主在御花园相遇。
我知晓自己的容貌有怎样的吸引，果然二公主提出要向三公主讨要我，我没有明确拒绝，但是也没有接受，故意暧昧。
二公主离开后我回到三公主宫中她就发了脾气，让我去院中罚跪，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不给她点刺激她是不会给我身份的。
我跪在院中，日头毒辣，但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毕竟军中的训练更为辛苦我都挺得下来。
零零碎碎想起军中的日子，想起父亲常说的男子汉光明磊落，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如今是一样都没做到，事事都在筹谋权利不说，为了装得谨小慎微总是下跪扮可怜，晚上噩梦连连醒来总会忍不住流眼泪，唉，他要是活着估计得气得打我。
不等我多想，甄静姝便匆匆忙忙来了。
她看着我，带着初见时的打量与惊艳，我没太懂她什么意思，她一个劲地让我起来，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她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的感觉。
她是公主，不可能会怕我，我估计是想多了。
甄静姝说她相信我，然后没再问那天遇见二公主的事，还让我赶紧去休息，我有些莫名其妙，她这么容易就消气了？
她还是防备我，我都投怀送抱了他还不准备给我身份，看来得再加把火才行。
好在她看起来还算在意我。
接下来几天甄静姝都不见动静，我感觉不能再等了，然后故意去和肖洋巧遇。
他果然善妒，我不过说了二公主同我相谈甚欢就憋不住火了，编了个弄脏衣服的理由就叫宫人一起打我。
我挨了打，甄静姝立马跑来找我，挨打的时候我故意没有护脸，让她看着冲击性更强一些，她果然大怒。
我暗示了两句肖洋欺负我没有身份，没敢说得太明显。
她大概真的心疼我，转眼就给了身份，虽然只是个男宠，但好歹名正言顺了，我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那个人贩子教了我怎么讨好女人，里面有一招就是做饭，于是我特意炖了乌鸡汤给她送去，但是她好像嫌弃我做得不好。
第二日我改做春卷，这次她倒是夸我了，还让我以我相称，说什么以后也不会有其他男人，我和她是夫妻？
不会吧，她这是被我迷得神魂颠倒了？那她为什么从不留我过夜呢？
我搞不明白，从小到大也没人教过我这些，当初在那个人贩子那里学过，女人爱听好听的，爱你捧着她，所以不管甄静姝在想什么，主动讨好她总没错。
于是我每天都给她做春卷，空闲的时候利用身份，帮一些宫人的忙，逐步开始收买人心。
过了差不多大半个月，我按照习惯送春卷时她留下我谈话，说我不用如此讨好她。
我问她是否喜欢我，为何不留我过夜，她半天没说话，我毕竟是第一次勾引人，心中有些忐忑，于是问她是不是怕我做得不好。
她好像有些害羞，我琢磨着一不做二不休，我一个大男人可不能怂，于是厚着脸说想做她的人。
甄静姝红着脸喝了一大杯茶，然后答应让我以后都在她房中过夜，我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好不容易要圆房了，可是我不太会啊，之前人贩子教了，但我感觉太羞耻了，都没怎么好好听，刚刚和她保证也是打肿脸充胖子，这可怎么办？
我心中忐忑，甄静姝又说只是简单过夜，什么都不发生，然后我俩躺在了一张床上，开始聊天。
她似乎在故意找话题缓解尴尬，我也就顺着她的话说，夸她是我的救世主，然后表达了一番爱意。
这些话，刚开始说还有些不好意思，如今说得多了我竟然能张口就来，习惯真可怕。
甄静姝听了我的甜言蜜语似乎没多开心，还说救世主一般都是要做出牺牲的。
我打算利用她，推她上位，那么她必然会置身于危险的漩涡中，倒真是应了她那句话，我心中有些许内疚。
甄静姝什么乱七八糟都和我说，连姐妹不亲、母女互防这种事都说了出来，不知该说她没有防备心，还是还高兴她对我的信任。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为了给我出气直接和二公主撕破了脸，肖洋恶意中伤，二公主真假参半地离间，我心中惶惶，生怕她心中有了隔阂。
可她就是无条件信任我，看着她笑容满面地抱怨肖洋娘娘腔，我感觉有些好笑。
她这么容易相信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平安在宫中长了这么大的。
她说男人不能整日里搞这些算计，应当有自己的风骨，我想想自己，其实和肖洋没什么两样。
她又说，肖洋同我无冤无仇还算计我的行为不男人，我想了想我和她也无冤无仇，可我不是在利用她吗？
如果不是她不知道真相，我都要以为她在针对我的身份和目的故意含沙射影了。
甄静姝待我是真的好，不仅给我了充足的银子，还给了我很大的自由，得益于此，我很快收买了不少人。
这落云皇宫属实腐朽，事情进展顺利到让我有些不敢相信。
因为我的关系，甄静姝和二公主闹翻了，听她说二公主总是在朝堂上找她麻烦，朝中很多事情她不知道如何解决，硬要拉着我一起商量。
我为了避嫌刚开始一直藏拙，但是看她抓耳挠腮应接不暇的样子又有些心软，慢慢提点她。
一来二去，参与得多了也便习惯了。
转眼就是大半年，二公主沉不住气想动手了，厨娘是我的人，太医院也有我的人，我让人唆使了二公主身边的人偷了首饰。
时机到了，在我的安排下二公主被关了起来，毒杀手足未遂，虽然罪不至死但是她已经失去了成为王女的资格。
我做好了被甄静姝质问的准备，可她醒来以后出乎意料的平静，还直言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看着她平静的眸子，甚至感觉她连我的真实身份都知道。
「不能总想着鱼死网破，事情总会不会只有一种解决方法，」她如是说，我分不清她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我。
不过都没有关系，我和她在莫种程度上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她十分信任我，我说什么她都做，包括只身犯险引诱对方来杀她，包括按我说的布局自己身陷囹圄，我自问如果我是她，是做不到如此无条件的信任的。
真奇怪，我甚至一度怀疑她爱上了我。
随着几项举措的生效，她在朝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对外她从不掩饰对我的信任，以至于大公主拿我干涉朝政为由让女皇心生芥蒂。
但她从来不慌，还说我是什么天选之子，必然不会有意外的，真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
不过这种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觉真好，让我想起了在战场上和兄弟们并肩作战的日子。
随着大公主因为磨镜之癖的倒台，甄静姝被立为王女，女皇有意为她指婚世家公子，被她几番推脱。
一想到会有别的男子成为她的夫君，我心中莫名有些不快，幸好她都推辞了。
我和她关系越来越好，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想，和她就这样生活下去挺好的，但偶尔午夜梦回，我还是放不下血海深仇。
除夕，她竟然准备了天盛的菜肴，虽然她说是没吃过想解解馋，可我还是觉得她知道了我的身份，她应当是怕我过节想起亲人。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她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呢？怎么想也不应该，可我还是觉得她知道了。
漫天烟火将她的脸照得明艳动人，我感觉心里有一块陷了下去，一发不可收拾，不等我仔细想明白，她却忽然说她等一切尘埃后想出宫。
所以她为我做这么多只是为了让我放她离开吗？我鬼事神差地握住她的手，顺着她的玩笑话说舍不得她走。
看着她眼里的震惊和无措，我笑着说是玩笑，仔细想想是该放她走，如果以后出兵攻打天盛，那必定胜负难料，她留在宫中怕是会有危险。
次年女皇病逝，甄静姝成了新的女皇，封我为王夫，她直接当起了甩手掌柜，事事都让我出面，一来二去，朝堂也渐渐习惯了我来主持大局。
我知道她是准备要离开了。
恍恍惚惚又是一年除夕，我在政务殿处理奏折，其实上是怕和她一起过年她说要走。
听着外面的烟火声，我有些想她，恨不得立马跑去见她，没想到刚一抬眼就看见她提着食盒走进来。
她身后的天空烟火璀璨，甄静姝永远都不知道自己那样笑着走进来的样子多么让人心动。
我吃着她带来的饭菜，毫不意外地听见她说她要离开，她自己连去哪都不知道就急着走，真是没有一点规划。
我听着她一个劲地让我以后处理政务不要忘记吃饭，还盛了一碗汤给我，真巧，还是乌鸡汤呢。
我喝着喝着，莫名地红了眼眶。
我听见她轻微抽噎的声音，她带着哭腔丢下一句慢慢吃就跑了，真是个笨蛋，我都听出来了好不好。
她离开皇宫，我自然是不放心的，专门派了人暗中保护她。
她带着春困秋乏两个丫头在落云待了大半年，忽然就启程去了天盛。
我让人暗中保护她，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上，加派了不少人手过去，还专门帮她完善身份，防止被人发现她不是药商。
我本来以为她是去玩，没想到一到天盛她就找了家拍卖楼，拍卖千珏草。
她身上是有银子的，不会是为了钱，那就是有别的目的了。
我以为一直以来她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没想到我对她还是不够了解，反倒是我要做什么她一清二楚。
我恨不得把她揪回来打一顿，然后让她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但是想到以后我要走的路，我还是犹豫了。
我万万没想到她竟然通过千珏草搭上了慕容玥，慕容玥是沐王妃，这沐王早前装作智商有缺陷，韬光养晦了许久，近两年才慢慢显山露水，甄静姝联系他们做什么？
搞不懂她在搞什么，但让我欣慰的是，她很快就回落云了，只要她安全就好，落云百废待兴，我忙得昏天暗地。
有时候我有些气不过，凭什么她的国家要我打理不说，她还不陪着我？
看着手下传回的消息，之前去秋蝶山游玩还有公子上来搭讪呢，她可真是逍遥。
不等我气几天，却收到消息说天盛的太子被废了，天盛皇位争夺惨烈，朝廷上下一片混乱。
沈家当年不愿站队生生被破害得灭了族，太子被废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如果不是落云还需要休养生息，我甚至想趁着如今这个时机攻打天盛。
自从太子被废以后，沐王夫妇就像甄静姝常说的天选之子一样，次次化险为夷，在朝中声望越来越高，最后那个老昏君驾崩时沐王竟然登基了。
本来是最不被看好的傻子却成了最终赢家，实在令人意外，但让我更意外的是他登基为沈家平反。
皇家一般是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的，因为那有损威信，但沐王做了。
我心中隐隐有了猜想，甄静姝一直都像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所以她为了让我释怀而和沐王夫妇做交易是完全有可能的。
虽然我想不通她从哪知道我的身份，又为什么端端是和沐王交易而不是别人。
就好像她能预知未来一样，实在是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执着了这么久的家族仇恨被平反了，那我还要继续按照原来的计划走下去，攻打天盛吗？
造成祸端的老皇帝已经死了，沈家出世时沐王还没崭露头角，所以我就算攻打天盛赢了又该找谁报仇呢？造成沈家悲剧的元凶都死了。
思来想去，我想我只能放下了。
沈家其他人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不愿意我去破坏他们世代守护的疆土，哪怕我心中多么不甘，也不能拿更多人的牺牲去平复我的遗憾。
如果我那样做，也对不起甄静姝冒着危险为我跑这一趟。
想到这我豁然开朗，我想是时候去接她回来了，毕竟身为女皇，日日不理朝政也太不像话了！
我连哄带骗带了甄静姝故宫，她对于如何知晓我的身份和为什么与沐王交易闭口不谈。
不谈就不谈吧，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她敞开心扉。
以前我总是觉得自己不幸，觉得命运不公让我家族遭此大难，我以为我的余生只剩下仇恨。
是她出现帮我跳出了原本的命运，如果哪天她告诉我她是上天派来拯救我，我也必然深信不疑。
我愿意用余生去偿还这份救赎，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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