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安从徐岁然包里抢了几根塞给我,关照我:「别靠太近,我帮你点。」
在黑暗中绽放的耀眼的光,须臾间就会湮没。
「我帮你们拍照。」
沈昼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一道身影靠了过来,伴着咔嚓一声,画面被定格。
这么一耽搁,到家时已经快到零点。
屋内响起了砸东西的声音,还有爸妈争吵的声音,顾时安皱着眉头,侧头对沈昼说:「你带我妹去吃夜宵。」
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跟沈昼去了附近的 24 小时便利店。
沈昼将一块小小的蛋糕推到我面前,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怎么可能快乐得起来。
「有些事情我们只能学着接受,因为我们不能左右别人的人生,」他忽然侧过头看我,「但你的人生握在自己手里。
「还有时间,」啪嗒一声,他打开打火机的盖子,点燃蜡烛,「试着去改变。」
我好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到家时,爸妈已经走了。
顾时安还在试图圆谎:「不好好锁门,家里进贼了吧……」
说到一半,发现连自己都骗不过。
「不……不要紧……」我强装镇定。
「瞎说什么?」顾时安愣了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天塌下来,还有我顾时安顶着,你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就行。」
原本不想哭的我,眼眶忽然又烫了起来,只能努力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说:「知道了,我一定会成为老顾家的第一个 985,所以你也不要放弃你的梦想,好不好?
顾时安看到我红了眼眶,难得软了语气安慰我:「感情淡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用力抹去眼泪,笑着抬起头:「但是,哥哥永远是哥哥,对吧?」
回到卧室,我打开微信,突然发现徐岁然在零点的时候给我发了一条信息:「宁宁我帮你补课,你能不能帮我追你哥呀?」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她:「谢谢,不用了。」
滑动聊天记录,那张投稿再次出现,这张俯视角度的照片,偷拍者明显比我高得多。
不是徐岁然。
我又翻出投稿人的主页截图,没想到,QQ 号的末三位被刻意遮掉了。
直觉告诉我,这会是一个关键人物。
我罗列着可能的数字组合,试了几十次之后,竟然找到了能和头像对上的 QQ 号。
本以为小号的号主不会经常登录,没想到才过了几分钟,对方就通过了。
他问我是谁,我鬼使神差地敲下了:「xsr。」
「有意思吗?天天换着小号加我。」
「要是把我逼急了,小心我把你的那点破事都给抖出来。」
我问他:「什么事?」
发完才后悔,好像暴露了自己。
还好对面以为我在说反话,很快又回复我:「徐岁然你可真牛逼,我头一回见有人唆使自己老妈去当小三的。」
「拆了人家的家还不算,你转去一中干吗?」
「我看那女生人挺好的,比你清纯多了,就是有点傻。」
我愣了一秒:「那你还投稿?」
「我留的联系方式不是被你删了么,我想给她提个醒都不行。」
「你要是还把我丁嘉树当朋友,就听我一句劝,好好学习别一天到晚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
「怎么不说话了?」
「我就是那个女生。」
这句话发出,换对方开始沉默。
隔了好久,他的头像才再次跳动:「靠,老子可太委屈了,白白挨你哥一顿揍。」
「你可千万别信徐岁然的那些鬼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直男拍照理解一下,还有,你真的挺可爱的。
两个月后,爸妈还是把房子卖掉了。
就在我和顾时安忙着租房子的时候,中介突然打来电话,说买家不急着收房,我们可以再住一年
真是意外之喜。
顾时安知道了我偷偷回他微信的事,敲着我的脑壳,生气道:「谁允许你替我做决定的?」
「可是……」
他打断我:「可是什么啊?」
假期结束,我回到学校。
同桌送了我一串手链,她朝我晃了晃她手上的那一条,说:「我妈说这玩意有佛光加持,可哪家佛光是量产的?你就戴着玩吧。」
「谢谢。」
「不客气。」
她开始继续奋笔疾书,过了一会她递来一张纸,上面写着——
「你认识徐岁然吧?整个年级就她能随便进数学组的办公室,上次你的习题册被人留言那事,其实我一开始就怀疑她了,看你们关系不错就没说。」
周末,很久都没有找过我的徐岁然突然跑到我家,那时沈昼还在给我补课,顾时安把她拦在门口,问她:「你到底想干吗?」
「我是来道歉的,对不起,宁宁,」她看向我,一脸诚恳地弯下腰,「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叔叔就是你爸爸……对不起!」
「对不起,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大人的事情我也没办法干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原因。
她将印着 LV logo 的纸袋塞给顾时安,让他转交给我:「真的真的对不起,这个就当是赔礼吧,我知道宁宁看到我不好受,以后我不会再出现了。」
纸袋里的东西露出一角,装的是那条我爸送给她的围巾。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时安就一把将纸袋推开,说:「不用,她喜欢的话我以后可以给她买,她还在写作业,你要是没事的话先回去吧。」
「哦。」她一脸委屈地望了我一眼,带着哭腔说,「那再见啦,宁宁。」
咔,因为过分用力,铅笔头居然被我按断了,我赶紧换了一只,因为手忙脚乱,在沈昼找我要习题册时,我不小心把手账本递了过去。
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把它翻开,我连忙抢了回来,哆哆嗦嗦地说:「拿……拿错了。」
他似乎并没有发现,神色如常地扫了一眼我的卷子,纤长的指尖点在了一道填空题上:「这么基础的数列题,为什么会错?」
我吓了一跳:「看错了。」
「这题 5 分,」他的语气有些严肃,「按照去年的分数线,你离最差的 985 还差 42 分。」
他说:「有些事情谁都帮不上忙,你得自己努力。」
沈昼最近突然变忙了,但每个月还是会抽空过来给我补课。
徐岁然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出现了,再次见到她,是在百日誓师大会上。
她在台上慷慨陈词,台下掌声雷动。
我听得昏昏欲睡。
解散时,数学老师敲了敲我的肩,让我跟他去办公室。
一进门一班的杨老师用钢笔指着我:「为什么要作弊?」
「杨老师,这事还不一定呢,」数学老师急忙拦住,「这孩子挺乖的……」
杨老师打断道:「小张你别包庇她了,那天就小徐、你们班的罗丹,还有她来过办公室,你觉得那两清北苗子需要偷试卷?」
「平时就考个七八十,一下就考 118 啦?」
「我让老王联系她家长了。」
我颤抖着反驳道:「我没有偷试卷,那天我迟到了没来得及交……」
杨老师根本不听我的解释:「都要高考了还天天迟到,一看心思就没放在学习上。」
刚刚赶过来的我妈和班主任推门走了进来,她们推着我上前,让我道歉:「好好承认错误,完事写个检讨,马上就高考了,老师不会追究。」
「可我没有作弊。」
「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好久没见到的我妈用力推了我一把,「赶紧道歉,我回家还有事……」
我鼻尖一酸,问她:「妈,我难道不是你生的吗?」
她身子一僵,怔怔地看着我。
「就是啊,」同桌忽然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顾时宁是您女儿,她是怎样的人,您不应该最清楚吗?」
她将我的笔记本摊开摆在杨老师面前:「杨老师你看,这题她就错了一次,她就把同类型的题刷了几十遍,你觉得这样的付出不值得有回报吗?」
杨老师愣了下,马上又板起脸:「不关你的事,赶紧回去上课。」
「你先回去吧,」数学老师朝同桌挥挥手,「有老师在。」
他打印了一张新的试卷,郑重地交到我手里:「这是备用卷,可能会难一点,你好好答。」
「这套卷子如果我的学生能考到 100 分以上,你能跟她道个歉吗?」他扭头看向杨老师,「这套就是因为太难被毙掉的,就咱几个出题的见过。」
杨老师咕咚一声喝了一大口茶水,没应声。
计时开始前,我让我妈先走:「我写得慢。」
在看到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时,还是难免会感到失落。
可是,为了不辜负信任我的人,我得勇敢起来。
距离交卷还有两分钟,最后一题我还没来得及写完,杨老师就急不可耐地抽走了我的试卷,一副「看吧我就知道你不会的」的模样,拿着红色钢笔开始唰唰地画。
十几分钟后分数出来,124。
杨老师脸色有些挂不住,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可能是我搞错了。」
「我的学生不会作弊的,」数学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朝我点点头,「她也是考清北的好苗子。」
走出办公室,没想到,我妈还在走廊里等我。
她跟我道歉:「宁宁,妈妈刚刚气糊涂了。」
我摇摇头:「没事了,你回去忙吧。」
「高考好好考,」她抱了抱我的肩,「你不是想出国玩吗?回头妈妈给你报个团。」
她的身上有着明显的奶粉味。
我问:「弟弟,还是妹妹?」
她条件反射地答:「弟弟,快一岁了。」
我点点头:「那我回去上课了。」
快步往前走,和她逐渐拉开距离,将我的失落一并甩开。
当我的妈妈变成别人的妈妈的时候,我还有顾时安,所以没关系。
回到教室,我问同桌:「你是怎么知道的?」
临近高考,这种事学校一般不会声张。
同桌还在忙着记笔记,下意识道:「我小叔说的。」
她的小叔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我的同桌,沈熠熠……
「沈昼?」
五月过后,天气逐渐热烈。
原以为临近高考,一切风波都将暂时平息,可关于我的谣言突然甚嚣尘上。
他们说我把徐岁然的丑照发到了校园墙,还撕掉了她的笔记本……简直莫名其妙。
填写高考模拟志愿的那天,我的手在键盘上停顿很久,最终填了清北。
平凡如我也有做梦的资格。
做完值日,整栋楼已经没什么人,我抓起书包就往外跑,临近楼梯口,一只纤细的手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宁宁,」徐岁然久违地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知道是谁在乱传,那些事一定不是你做的,对吧?」
她的双眼有些泛红,明显刚哭过。
「你不要因为这些影响心情。」
她却反过来安慰我,这让我有些动容。
话还没说出口,她忽然握紧了我的手腕,用力一拉又松开,整个人沉沉地倒去。
「呀!」她惊恐地大叫,「宁宁你为什么推我……」
我本能地伸出手,却只够到她的衣角,她还是倒了下去。
只要她一口咬定是我推的,背对着监控的我将我无从辩解。
我紧张地攥住衣摆,掌心涔涔冒汗。
「还能走吗?要不要叫 120?」
她垂着脑袋,只是哭。
我又问:「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她哭着反问我:「为什么要推我……」
套她的话很难,但我还想再试一次。
「丁嘉树都告诉我了。」
片刻的沉默后,我看到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居然背着我联系你。」
奏效了。
她压着嗓子冷笑了一声:「没有人会相信你的,你等着被劝退吧。」
仗着监控录不到声音,她终于摘下虚伪的面具,却不知道我的口袋里装着录音笔。
顾时安送我的新年礼物,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也能派上用场。
到了医院,在等检查结果时,我问丁嘉树:「她们什么时候认识我爸的?」
他回复我:「她初三那会吧,本来我们住一个小区的,她们家突然就发财了。」
好巧,初三那年,我家刚好丢了一笔钱,我妈怀疑是我爸拿去用了,我爸死不承认,两个人为此吵了很久。
那笔钱本来是要给顾时安买钢琴的,我怕他难过,偷偷攒钱给他买了一台电子琴。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丁嘉树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如实告知。
过了很久他才回复我:「她怎么总整这些,我都劝她多少次了。」
「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看,一个陌生女人朝我冲来,抬手就要甩我一巴掌,还好顾时安及时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爸骂我:「跟你妈一样,像个泼妇。」
顾时安将我拽到身后,气得直接一拳砸了过去,警告道:「别发疯。」
氛围逐渐剑拔弩张,这时检查结果出来了,徐岁然只是扭伤了脚,还有几处轻微擦伤。
我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徐岁然缩在她妈怀里,可怜巴巴地在哭。
我问她:「为什么不说真话?」
她妈当即骂骂咧咧:「别刺激我们然然,我们查过监控了,明天就去报警。」
我拉住想要冲上前的顾时安,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我开口道:「那就报警。」
我要求徐岁然当众跟我道歉,我爸却让我息事宁人,我没同意。
那天之后,徐岁然再也没来学校。
放学后有人拦住我,想要替徐岁然打抱不平,我直接把她在派出所手写的道歉信丢给他们看。
同桌说得对,平息谣言的最好方式就是拿证据打脸。
徐岁然的风评瞬间扭转,从高处跌入泥潭,一切咎由自取。
听丁嘉树说,他们打算去美国。
他问我:「你怎么还没把照片发给你爸?」
我只是想等高考结束。
六月如期来临,顾时安给我请了假,让我一整天都待在家里。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这天的……
傍晚时分,沈昼也来到我家,他和顾时安背着我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我想偷听,顾时安直接按着我的脑门将我推开:「背单词去。」
回到客厅,压着字典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一连串的信息跳了出来。
「来学校天台。」
「我们好好解决这件事。」
「你要是不来,我就从这跳下去,我保证你以后绝对不会好过。」
发一条撤回一条,一点聊天记录都没留下。
「别去,」不知何时出现的顾时安关掉了我的手机,「别管她。」
不对。
我摇了摇头:「我要去。」
未来确实可以改变,但它改变的不仅是我,我想,在原来的时间线上,徐岁然也许没那么偏激。
我想弄清楚她对我的恶意究竟从何而来。
看我真的要走,顾时安急红了眼,挡在门口,开口时声音都有点打颤:「顾时宁,我让你待在家里……」
「一起去吧,」沈昼突然开口,「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顾时安终于被说动。
到了学校我们才发现停电了,学校里黑漆漆的。
「靠,」顾时安骂了一声,「别去了。」
我没有听他的话,在黑暗中偷偷摸上天台。
徐岁然看到我出现,忽然一把抱住我,她摸走了我的手机和录音笔,把它们丟到了一边。
「你凭什么偷走我的人生?」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是你让丁嘉树把照片发给叔叔的?」
那是她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照片。
「为什么连我爸也要抢走?」
她甚至改了称呼,情绪变得十分激动。
「你真该死啊。」
她用力推了我一把,我脚一滑瞬间向后仰去,她似乎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伸手拉我,可还是缩了回去。
还好手链挂住了栏杆,给了我缓冲的时间。
黑夜中她大概没看到我抓着栏杆,对着冷风嘲笑我活该。
在她收拾完一切,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到外面警笛声大作,很快有人破门而入,一双强而有力的手将我重新拉回地面。
睁开眼,我看到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沈昼。
后来我才知道,沈昼提前报了警,天台上放着无线监控,天台下也已经铺好了气垫。
没有人能提前知道未来的事,除非……
对此,我选择心照不宣。
虽然顾时安和沈昼早就商量好了计划,事后他还是揍了沈昼一拳,心有余悸道:「还好我妹没出事。」
大概是我考试运比较好,又或者老顾家祖坟再次冒了青烟,我破天荒地考上了北大。
听说,我爸还在忙着打离婚官司,那个女人卷了钱和网恋对象跑了。
我妈想帮我办个谢师宴,我婉拒了。
暑假的时候,我邀请数学老师和他妻子来我家吃了顿饭,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是他及时伸手将我拽出了深渊,还用温柔的话语鼓励我,给了我做梦的勇气。
我也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去改变更多人的未来。
至于徐岁然,我相信法律会给每个人公允。
四年后,我顺利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距离我的梦想又近了一点点。
顾时安后来还是去了柯蒂斯深造,不过是靠自己考上的。
现在的顾时安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青年钢琴家。
本省的电视台邀请他参加跨年晚会,托了他的福,我坐在了第一排的位置。
压轴的时候,沈昼登场,他握着话筒,望着我在的方向,轻声地唱:「你出现在我诗的每一页。」
谁也不会知道,被狗仔偷拍到的那张他贴身携带的照片,原来绯闻中,那糊成一团,看起来像是被沈昼拥在怀里的人,是我。
跨年结束,沈昼的一条微博再次引爆了热搜——
「很抱歉,我决定暂时退圈,我要陪我的小姑娘一起去支教,实现她的梦想。」
这样的公开方式,我很满意。
【番外·顾时安】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到顾时宁的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让我赶紧去学校一趟,那种惊惶的语气不由让人感到不安。
我看到好几辆警车和救护车停在一中门口,心一下被揪紧,还安慰自己,这一定和顾时宁无关。
直到她的班主任哭着上来安慰我,我仍然觉得这是在做梦。
「没有生命体征了,叫殡仪馆来拉走吧。」
120 上下来的医生朝我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好像泡在水里,变得扭曲又奇怪。
太荒诞了。
久违的一家四口重新聚在一起,却是在顾时宁的葬礼上。
我看到妈妈在遗照前哭得歇斯底里,几度晕过去。
难过,或许是有的。
爸爸站在门口,默默地点了一根烟,直到火烧到指尖,他都没有抽一口。
后悔,大概也是有的。
都太迟了。
五七三十五天过后,他们的生活终将回到正轨。
每一个前来哀悼的人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他们责怪顾时宁不懂事,又安慰他们,他们家里还有人需要照顾,别哭坏了身子。
可是,我没有家了啊。
那个一开始还没有水壶大的顾时宁,我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如今却被装在这么小的盒子里……
对不起,哥哥真的抱不动。
恍惚中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时候家里买不起钢琴,只能去老师家上课。
顾时宁跟着妈妈一起来接我,偷偷摸摸拉开棉袄,把捂了一路的烤地瓜塞给我,说:「哥哥,吃。」
把新棉袄弄得一塌糊涂,又该挨妈妈的骂了。
我故意推了她一下,她哭得鼻涕泡都冒了出来,还说:「再也不要跟哥哥好了。」
妈妈抱着妹妹轻声细语地哄,然后凶巴巴地警告我:「等我回家再收拾你。」
收拾就收拾呗,反正我皮糙肉厚。
没想到昨天刚跟我绝交的小家伙,第二天又跟着妈妈过来接我,和笨蛋一样。
不会记仇,不会告状,被同学欺负了也只会哭。
哭得我脑袋都大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她班上的疑似对象都揍一顿再说。
再长大一点,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真正被爸妈偏爱的那一个,是我。
临近顾时宁中考,我听到爸妈在讨论,要是没考好就让她去念个幼师或者职教,反正女孩子都是要嫁人的,早点毕业了出来工作也好。
可他们却愿意在我身上花很多钱,从小栽培我学音乐,让我参加艺考,还攒好了钱准备送我出国留学……
我握紧了双拳,恨当时的自己无能为力。
「考不上重点高中,你就别说你是我顾时安的妹妹。」
我只能一边恐吓顾时宁,一边督促她学习。
初中的数学题也太难了,跟看天书似的。
好在我有个好兄弟沈昼,我偷偷把题目丢给他,他做完发我,我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哥哥,真好。
后来,顾时宁破天荒地考上了一中。
升学宴上爸妈对亲戚说:「我们宁宁就是运气比较好。」
只有我知道,临近中考的那几天,她每天都在熬夜刷题,好几次连灯都是我偷摸去关的。
顾时宁收了不少红包,爸妈让她攒起来,她却偷偷买了电子琴送我。
电子琴的琴键太轻了,一点也不顺手,架不住她老烦我,还是给她弹了那首她点的「always with me」。
当爸妈开始赚很多的钱的时候,关系却变得越来越差,最后还是走到了离婚这一步。
我懒得管他们到底谁错谁对,只希望他们能暂时瞒着顾时宁。
爸爸让我跟着他,当我问起顾时宁要怎么办时,他却推脱:「不是还有你妈吗?」
完全不管一个小姑娘住到陌生男人家里,会有多危险。
「你们不管,我管。」
反正顾时宁是个笨蛋,给她一块廉价的小蛋糕,她都能高兴很久。
我要求警方继续调查,校领导却告诉我,爸妈已经拿了赔偿款,和他们签了谅解协议。
太讽刺了。
回去的路上,我把车速飙到了 120,在逆向的风中,眼泪终于没能掉下来。
我看到一道刺眼的白光,迎面而来,然后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的病房。
撞上我的倒霉司机及时减了速,我苟住了一条命却可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我爸不死心,又把我带到美国。
随便吧。
我和顾时宁住的房子被卖掉了,搬家的时候,他们弄丢了我的电子琴。
我爸说:「反正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我在这世上,和顾时宁的最后一点联系。
在梦里我抱着遗憾过了很多很多年,直到我从噩梦中惊醒,我看到顾时宁红着眼睛跟我说:「哥,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大概是连上天都不忍,所以让时间倒退,给我一次机会重来。
【番外·徐岁然】
初三那年,我爸卷走了家里最后的存款,跑了。
我和我妈挤在只有七八平的合租屋里,我每天都要被迫听她喋喋不休的抱怨。
吃不上饭要骂我,被人占了洗手间要骂我,付不起房租的时候还是要骂我……这种日子我真的受够了。
要不是她当初恋爱脑,不顾一切地和我爸私奔,怎么会沦落至此。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恋爱脑依旧没治好,把好不容易打工攒下的房租全转给了网恋男友。
我要崩溃了。
我和她大吵了一架,她却不以为然,还在做变成富家太太的梦,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抢走她的手机,想跟那个骗子对峙,这时,微信上却跳出一条信息:「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备注是,顾弘毅。
「高中同学,」我妈扫了屏幕一眼,「删了吧。」
说完就想把手机抢回去,我索性躲进厕所里,开始翻看顾弘毅的朋友圈。
鸡汤文学、公司聚会,还有……看似不经意间露出的绿水鬼和豪车钥匙。
这才是我理想中的「爸爸」。
我学着我妈的语气,回给他四个字:「一言难尽。」
都到这个年纪了,还对老同学念念不忘,总不会是单纯地想叙旧吧?
在他三番两次的追问下,我委婉地说出了我们目前的窘境,很快,一笔五位数的转账就转了过来。我想,我翻盘的机会来了。
我深谙欲擒故纵的道理,学着我妈的口吻,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又不间断和他的联系,时常在朋友圈发一些伤感的文字,配上我妈精修过的照片,暗示他,我妈现在孑然一身。
男人总是在功成名就的时候,开始追逐自己曾经得不到的东西,就像是在怀念自己的青春。
从他出轨到和我妈再婚,没费多少工夫。
很快,我就过上了我梦寐以求的生活。
以前住在隔壁的丁嘉树总是让我不要做梦,可如今梦想成真了,不是吗?
在我妈的婚礼上,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天之骄子,顾时安,他比照片上要好看太多。
顾弘毅让他叫我妹妹,可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太过分了吧。
他说:「我按照你的要求过来了,你答应我的事也别忘了。」
甩下这么一句话,他就冷着脸走了。
什么嘛,顾弘毅还有一个女儿,我怎么都没听他提起过?
花了一点时间,我弄到了顾时宁的资料——
她的人生履历用「平平无奇」来形容都算是矫饰了,凭什么这么普通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偷走我想要的人生?
她真该死啊。
我跟顾弘毅撒娇,求他托关系帮我转到了一中,接近顾时宁比我想象中还要容易。
上课只会打瞌睡,成绩又差,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护着她?
还是早点去死吧。
顾时安应该是我的,沈昼偏袒的对象也该是我。
我想办法让她看到顾时安在打工,让她去猜家中的变故,我怕她太笨发现不了,还故意带她去商场……看到自己妈妈瞒着自己和别人生了小孩,这滋味一定不好受吧。
你看啊,她的爸爸只给她那么一丁点生活费,却愿意给我买一大堆名牌,她一定难受得要死吧。
这会是一起完美的犯罪,毕竟我什么都没做呀,我只是让她看到了被隐瞒的「真相」。
我一面觉得自己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一面又暗戳戳地安慰自己,是她太脆弱了。
可惜,她扛过来了。
我从办公室拿到了整个年级的排名表,发现她的成绩居然在向我靠近……那可是我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她本该远远地被我甩在后面。
得让她好好看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才行。
跨年那天,我拜托顾宏毅让顾时安带我去玩,顾时安答应了,却又警告我:「以后离我妹妹远点。」
我听笑了,难道我不是你「妹妹」吗?
我在神像面前许下愿望,或许我需要一个更周密的计划,确保这个愿望能够成真。
回程的路上,我给顾宏毅发短信:「他们不在家,去拿房产证吧。」
我的计划一开始并不顺利,都怪沈昼总是从中作梗,他就像是能提前知道我要做什么一样。
好吧,那就如他们所愿,我会离顾时宁远远的。
像她这样的差生,除了作弊怎么可能突然提这么多分?我随口跟老杨提了一句,他就信以为真,要不是有人多管闲事,她的自信一定会彻底垮掉。
我偷看了她的模拟志愿,填的居然也是清北,怎么敢的?
那天,我等了好久,终于在楼梯口等到了她,在监控下,我伪装成被她推下去的模样,用力往后倒去。
手臂摔得很疼,我却很想笑。
配合先前散播的流言蜚语,她这次一定百口莫辩了……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随身携带录音笔,还知道了我妈的事……
她会再一次将我的东西全都抢走,我觉得我要疯了,我必须让她消失。
六月的第一天,学校所在的片区将会停电两小时,这是天赐的好时机。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又蠢又笨,把她骗上天台根本毫不费劲。
我把她推到了围栏边缘,细数着她的种种「罪行」,原本我也没有想过要把她推下去,是她自己脚打滑了。
我淡定地拿走她的手机,清空聊天记录,用纸巾擦掉指纹,把它扔了出去,在清理完我在天台上的所有痕迹后,我将门重新锁好,却在转身时听到了警笛声……
【番外·沈昼】
从小我就被丢在家,爸妈请了阿姨来照顾我。
阿姨很凶,总是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自己偷偷去麻将馆打麻将,为了扣下菜钱,甚至经常不给我做饭。
饿到受不了的时候我就抱着膝盖坐在阳台上,祈祷我爸妈能出现,可他们都太忙了,哪里顾得上我。
「小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待在阳台呀?」
邻居家的小姑娘扑闪着大眼睛,趴在阳台上看我,我别过头,没有理她
没想到,她居然踩着窗台直接爬了过来,这可是六楼…
我瞪着眼睛看她,刚要赶她走,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干脆面,塞到我掌心,奶声奶气地跟我说:「小哥哥,请你吃。」
我在心里嘀咕:谁要吃这种垃圾食品 。
肚子却很老实地叫了起来。
没办法,我太饿了。
不一会儿,一个小男孩又从阳台那头探头过来,他气呼呼地指着小姑娘:「顾时宁,你怎么跑过去的?不要命了?」
说着,他也准备爬过来,我连忙阻止:「阿姨把钥匙放在地毯下面了。」
后来,这两兄妹就经常过来找我玩。
他们知道了我的处境,每天都会过来给我送饭,还时不时给我带点零食。
那段时间是我短暂童年里,最快乐的时光。
直到我爸妈回来,看到我们三个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吃零食。
他们当时很生气,但良好的教养驱使他们先把顾时宁他们客客气气地送回了家,才开始责备我不该吃垃圾食品,不该看电视。
更不该和坏孩子混在一起。
他们对我寄予厚望,理所当然地剥夺了我的一切自由。
当他们还在喋喋不休时,那个小姑娘突然闯了进来,昂着小脑袋,反驳道:「小哥哥是被冤枉的,我们才不是坏孩子!」
在他们诧异的目光里,她把阿姨虐待我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