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笑:「不该。」奢节的存在对天帝而言就是威胁。
更何况,还有三千年,真正的羁天武神就降世了。
喻尤红着眼跪在我面前,拉着我的袖子求我救救奢节。
我的视线落到她抓着我的那只手上。
我素爱红色。这衣裳,取的是暮秋枫叶的红,由雪巅天蚕丝纺织,八百年出一成衣,穿上后可挡天魔全力一击。
她以为她是什么身份,有资格这么跟我说话。
我绕过她径直回宫,懒得理会她的苦苦哀求。
后来听说喻尤下了凡。
我滥用私权,帮她隐瞒了行踪。
去吧,去找奢节,告诉他,让他逃远一些。
再告诉他,脱身是罪。
我从不曾将喻尤当成敌人。
我自小被培养成天帝的一把刀,缺失了太多情感,不管对谁都要保留几分真心。
我没有办法为爱牺牲,但喻尤可以。
如果说奢节唯一的好运是遇到西泠水麒,他如今唯一的信徒大概就是喻尤。
我离开天庭,对外宣称云游四海。
其实我躲到魔界,耗时千年炼制出世上第二颗泽魄珠。
我也曾自我怀疑过,我对奢节的感情真的是爱吗?又或者仅仅是愧疚:
——曾经那样干净澄澈的少年,被我带去了天庭那样冰冷的地方。
二十一年前,我投胎到一位宫女腹中。
我「娘」因为怀孕被赶出皇宫,有人不想让我降生,害那宫女丧命在了流放路上。
尸体腐烂后,我从她肚子里钻了出来。
我还未出生就害死一个无辜的人,我是半人半鬼的邪物:幽冥鬼仙。
我赤着脚穿梭在山林间,也在看不到月亮的夜晚放声大哭。
在人间不下雪的三季中,我意识到我可以不做冷心冷意的仙。
于是我找到重新化形的西泠水麒,偷走了他的那颗泽魄珠。
又在天庭遇见喻尤,用泽魄珠与她做了交易。
喻尤找俞启淮买轻琟上仙的命,她并不知道我就是鬼仙。我得给她提供点线索,这丫头傻乎乎的寻了奢节几千年。
之后我故意点明西泠水麒的身份,让它躲起来,躲到任何人都发现不了的地方。
再后来,时隔千年,我又见到了奢节……
死于蛊毒的人并非不入轮回,只是迟了几步。
奢节被骗了太久,最后了结的方式都像是一场谎言。
讽刺的是,羁天武神诞生之地也在千山宗。
我回到万年前奢节生长的地方,这片洪水消化不了的土地上,已长出一片野蛮的春天。
汤羽生在这样的春中,无忧无虑,自由惬意。
他爱躺在草丛凝望夜空,也孤身一人在竹林练剑。
报复般的,我闯入他的生活,打破了他的平静。
奢节喜欢兔子,但羁天武神应该神圣威严,我不让奢节接触任何小动物。
但如今我告诉汤羽我想养兔子,于是他抱回两只小白兔,在林中搭了个兔子窝。
奢节爱茶,也爱花。于是我让汤羽为我种了一整山头的茶树,我俩也在仲夏日日熬夜,只为等待昙花一现。
我们去山顶看雪,在四季常青的古树上堆了个雪人。
我们也到人间赶集,捏着精巧的糖人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
后来汤羽醉了酒,在桂花树下说他想娶我。
我接过他的酒壶,仗月敬了他一杯。
……
我在京城的一家客栈醒来,汤羽守在床边睡了过去。
喻尤那剑虽然刺得深,但并没有伤及要害。休养这么久,我早就好得七七八八。
汤羽记起我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起的。或许是在奢节的神观外,他侧身帮我挡住阳光时就记起了。
愧疚还是有的,毕竟把人家真神当了那么久的替身。
我偷溜出客栈,孤身来到十觞阁,让俞启淮删除汤羽关于我的记忆。
俞启淮答应下来:「行,你以后别与他见面就行。」
我记得他说过,他是个见利忘义的商人。
所以我问:「不换点东西?」
俞启淮靠着椅背,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不了吧,我欠你一条命。」
「什么意思?」
他倒是问了我另一个问题:「还记不记得,你撞见过汤羽与一众狐仙打斗。」
我点了头,听他接着道:「如果我说那是因为苏灵悦,你信不信?」
「为什么?」
「因为汤羽想不通,苏灵悦身上怎么会有与他签订的主仆契约。」
「什么意思,苏灵悦和汤羽有主仆……」
我忽然顿住,想到一种疯狂到极致的可能……
俞启淮逆着光笑起来:「怎么,冒牌货都会的分身术,你觉得我不会?」
我站起身来:「所以你是武神,汤羽是你的分身!」
「神通都在他身上,要说我是他的分身也行。」
俞启淮语气轻快,跟开玩笑似的,「不过汤羽不记得我,武神是被抹除记忆投胎的,我也是前段时间才记起自己的身份。」
「所以你杀了奢节?」
俞启淮摇头:「别,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欠你的,是那宫女的命。」
「……你为什么阻止我出生?」
「因为我将循天道而降世,怕你查到我还有个分身。」
「那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
「因为无所谓了,反正汤羽已经飞升了,就算天庭知道真相,也只会帮我一起撒谎。更何况,奢节已死。」
很对,真的很对。天庭只需要一个羁天武神,就算天道发怒,也只会报应到汤羽身上。
可我耗时千年才炼制出一颗泽魄珠,奢节怎么会死,他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
我没来由的为奢节感到委屈:「没想到当初奢节舍命治洪,是换来了你的一生逍遥。」
俞启淮倒是难道有了正形:「所以我才感激他,帮他编织了一场幻梦。我也要谢天帝,要不是那老头写错天书,我不会多出万年时间想清楚我要成为谁,其实羁天武神,生来就是牵制规则的。」
「你也该救苍生。」
「是,但你们先让我失望了。
「你们的欲念太重,我十觞阁越做越大,不就是因为众生的欲念永无止境吗?诸仙作为世人欲望的载体,一样有所求,一样求不得……」
「等等,什么叫做「仙是人欲望的载体」?」
「是人创造了仙。」俞启淮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你不知道思想具有创造力吗?」
思想具有创造力,所以群体意识显化了实相。
我后退数步:「这就是你修的、本源的道?」
「说出来就不是了。」
我走出十觞阁时已是傍晚。
望着橘黄色的天际,我忽然明白了俞启淮为什么喜欢花魁。
他这个人活得太复杂,于他而言,爱千万不能再难。
我在人妖交界处定居下来,支了个摊子卜卦算命。
不少小妖喜欢听我讲故事,故事中妓子也能觅得良人,英雄总是与鲜花相伴……
奢节在边城爆体而亡,我只能找到西泠水麒,拿泽魄珠集了他留在水麒身上的缔约之力。
他视边城十万苍生的性命如草芥,却将最后的法力留给了一个吃人的怪物。
我是一个疲惫的人,两辈子都称不上良善。
我亏欠的人有很多,首先是那位宫女,其次就是奢节。
泽魄珠可以能让他再度化形,而在他醒来之前,我要还他一个没有谎言的世界。备案号:YXA1JOK4OXyhxZBQ2KPcn9n8编辑于 2022-08-15 12:58・IP 属地四川赞同 1753411 条评论分享收藏喜欢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