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跌坐到床上,戏谑地看着周子度,只见他一把将我抱起,动作迅速,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还带着厌恶。
凤仙花色的蔻丹挑开他的衣襟,探入其中,隔着一层里衣感受他的体温。
「将军冷不冷,这里头都湿了,不若让本宫服侍你更衣?」我低低地笑着,靠在他肩上。
「公主自重。」他目视前方,声音冷如寒霜。
「你可知那日我在御书房听见我父皇同谁在密谋除去周家军?」
周子度脚下一滞,我环住他的后颈,贴近他耳旁:「用你这副身子取悦本宫,直至满意为止。」
恨一个人并不痛苦,最痛苦的是悟不出恨由爱生,懂得时已是覆水难收。我是,周子度亦是。
我很讨厌周子度,从第一次见他,我就讨厌。
我见过有孕宫女被强灌落胎药,青色的裙摆染上殷红;我见过
母后在寝殿同旁人共度巫山云雨;我见过皇兄们将无权无势的
皇弟推入水中……
但我头一次见周子度那样干净的人,兄友弟恭,父母恩爱,未
沾染上着恶毒的尘世半点。
那时他替花影疏捉野兔,只可惜还未捉到它就死了——是我在
不远处射的箭。
花影疏抽泣,而他愤愤不平。
「公主为何杀它?」那时的周子度还是个喜形于色的青涩少
年,剑眉蹙起,语气不善。
「狩猎场的飞禽走兽都是猎物,有何不可?」我收起弓冷笑
道。
「弱者,向来只配做猎物。善者不入此地,本公主劝你尽早离
开此地。」我转身离去,身后是周子度对花影疏的温声细语。
不听人劝者,后果自负。
那时的周子度听不懂我话有话,也不懂朝中险恶。
那日我同宫婢捉迷藏,躲进了父皇的御书房,无意听见父皇的计划。
周子度父兄带兵出征的前一天,宫中设宴。
我找准机会假装脚滑将周子度推下了台阶,我们一同摔了下去,我摔断了手,而周子度摔断了腿。
许是我戏太好,父皇和周将军都未曾怪我,只是周子度第一次参战的愿望落了空。
后来我好意去看望周子度,他坐在凳上冷眼看我,「你是有意为之。」
「是啊,」我扬了扬眉,「或许日后你会对我三跪九叩,感恩戴德。」
半年后,战场传回消息,周将军误判军情,周家军全军覆灭。
得知消息时,父皇正在汤池中与宫妃鸳鸯戏水,母后正在责罚宫人,而我在御花园假山后面被人死死地扼着喉咙。
我对上周子度悲愤的双眸,笑了。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语气里竟带着怨恨。
他松开手,示意我回答他。
我笑得落下泪来,「周子度,难道你们周家不知道『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怎么写吗?」忠君,为君战之,战功赫赫,抵不过小人眼红,圣上猜疑。
周家善战,却不善谋略,满腔热血,沥胆堕肝,最终落得个人
死他乡、尸首无终的下场。
我的话似乎证实了周子度的猜测,我看着他眸底的愤怒一点点
地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仇恨。
我望着周子度跌跌撞撞的背影,摇头叹气。
后来,周子度孤身一人去寻他父兄的尸身,听闻他将他们埋在
了大漠。
再后来,我军节节败退,朝廷无人敢应战。封将出征的圣旨又
送到了周府。
周子度还是接了旨,短短两年就收复了失地。
父皇下旨让他乘胜追击,但他却抗了旨。
周子度凭借战绩赢得了人心,父皇不敢杀他,心里虽怒,但仍
加官晋爵,设宴庆祝其凯旋。
于是此人在宴会上提议两国议和,并说出晋国欲求娶公主。
而周子度认为我最适合,寥寥数语引得宴上百官附议。
但我也没输,在我去和亲的前一天,周子度的心上人花影疏成
了太子妃。我正在寝殿里更衣,周子度翻窗而入。
我只披了一件外袍,藕粉色的心衣露在外面。
他拉住我的手腕,将我逼到角落处,只稍稍用力,我的手腕便
能被他折断。
「本宫如今代表两国和平,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将军你赔得起
么?」我平静地睨着他,他变了,大漠得风沙使他的轮廓愈加
分明,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让人探不清情绪。
「你做的?」
我眨了眨眼,笑了,附道他耳旁低语:「本宫都没给她下药,
她得知屋里是太子后自己推门进去的,这可怨不得我。」
墨瞳微缩,我被他甩在床上,头上的珠钗落了一地。
「将军替我求得好姻缘,本宫自然要替将军剪去烂掉的桃
花。」我将手撑在床上朝他远去的背影大声道,「你做皇帝
吧!这样,天下的女子,哪一个不能娶呢?」
我去和亲那日,红妆十里,随行者众,我在仪驾上回头望,摇
曳的珠翠间看见有一人负手同我对视。
我不想去和亲,不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
我想过逃,也逃过。
第一次,我已经女扮男装逃到半路,被周子度打晕送了回去。
第二次,我故意惹了山上的匪寇,和亲队伍被劫,而我一袭红衣进了贼窝。
我握紧了手里的赤金凤钗,就等着红盖头掀开那一刻,送那人下黄泉。
但掀开我盖头的是周子度,一袭白衣被血染红,像极了婚服。
可惜我们不是情投意合的爱侣,而是亲手将对方推入深渊的仇人。
我丢掉手里的凤钗,上面镶的玉石散落一地。「将军莫不是舍不得本宫?」我抬头笑道,「本宫请你随行你不从,但一路上无处不在。口是心非可不是什么好本事。」
「公主事关两国友谊,臣放心不下。」周子度将我从床上拉起来,「时候不早,不容耽误。」
我跌坐到床上,「适才刀光剑影,本宫受了惊,腿软。」我戏谑地看着周子度,只见他一把将我抱起,动作迅速,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还带着厌恶。
凤仙花色的蔻丹挑开他的衣襟,探入其中,隔着一层里衣感受他的体温。
「将军冷不冷,这里头都湿了,不若让本宫服侍你更衣?」我低低地笑着,靠在他肩上。「公主自重。」他目视前方,声音冷如寒霜。
「你可知那日我在御书房听见我父皇同谁在密谋除去周家
军?」
周子度脚下一滞,我环住他的后颈,贴近他耳旁:「用你这副
身子取悦本宫,直至满意为止。」
我勾唇一笑,任由他手上的力度渐渐加大。
春风一度即断肠,脂香浅薄汗浓,男欢女爱,心思各异。
我仿佛一瓣落红,被他放在掌上柔捻。
我们如鱼水相融,但我们从不亲吻。
我们面带春色,但我们心无爱意。
月出云上,我从睡梦中醒来,周子度坐在床头,换了一身干净
的墨色衣袍,仿佛那只是春梦一场。
我朝他做了个口型,满意地阖上眼。
我不关心周子度此刻的神情,我只要他痛苦。
我被送入大晋的宫殿,还未等验身宫女动作,我就褪去衣裳,
身上的守宫砂早已消失不见。
我看着宫女们惊慌的眼神,「去吧,告诉晋帝,他就配娶我这
样的残花败柳。」说着,我竟笑得直不起腰。晋帝并未见我,只将我丢到一处宫殿。
一连几日,用度不减,只是宫外时有议论声,扰我清梦。
一日终是忍不住,端了一盆沸水往宫外泼去。
尖叫声划破寂静的上空,惊走了树梢的鸟雀。
后来听闻皇后容貌被毁,在寝殿内服毒自尽。
多亏了周子度,我还是安然无恙,大概是怕周子度会找借口再
发兵罢。
再后来,晋帝为我招夫。
只一人敢娶,大晋的国师,宇文长渊。
若说周子度是堕神,那宇文长渊便是悲悯天下的菩萨下凡。
头一次见他时,他一身湛蓝色莲纹长袍,面色苍白,唇红如
血。
「为何要娶我?」
「因为苍生可怜,不能再受战乱之苦。而公主费尽心机挑拨,
无非想战争再起。」
我冷笑一声,「难道国师娶本宫就没有半点私心?」「我乃大晋国师,国运便是我的私心。」他的声音温润,眉眼
柔柔地漾开,似乎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此处不如宫中,山间夜里风大,公主记得添衣加被。另外,
神庙没有宫人服侍,公主日后衣食起居都需靠自己。」
不知是不是我听错,宇文长渊末了还清笑了一声。
我的确是想挑起两国战事,可能是见一眼周子度杀红了眼的模
样。
可如今晋帝不上当,我也该换个法子了。
一抹斜阳,半堤野草。
我怀疑宇文长渊根本不是国师,而是一个山野村夫,不然为何
会住在这半山腰。
我从小便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收拾好金银细软后,我直奔山下。
长路漫漫,遥遥无尽头。
明明走了许久,眼中仍是半山景。
「山下设了阵法,公主是走不出去的。」不知何时,宇文长渊
站在我身旁。我推开他递上来的水,「国师想错了,本宫只是出来走走。」
「如此最好。」宇文长渊收回手,目光扫过我的包袱。
「夜里山中不安全,公主还是早些回去。」他走出两步,回头
看我。
「本宫自幼随父皇参加秋狩,国师多虑了。」我挑起眼尾,语
中带笑。
宇文长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蛇虫鸟兽不过凡物,确实不
可怕。」
言外之意,不安全的是妖魔鬼怪。
背后忽地刮过一阵阴风,冷得人一颤。
我跟上宇文长渊的脚步,心在扑腾。
「那国师认为什么可怕?」我偏过头去看他,脸色如纸,任由
残阳在上头作画。
「人心。」宇文长渊余光都未曾落在我身上,自顾自地走着。
「人心又怎比得过妖魔鬼怪。」
「自古以来,都是人伤透了妖魔鬼怪的心。」
4.月色初明,才进门,里头的烛火燃起,片刻,一片亮堂。
「国师这法术倒是不错。」我倚在阑干处望着他的背影。「能
否教教本宫?」
宇文长渊步子一滞,银丝的莲纹上月光流转。
「法术乃大晋秘术,不外传。」
「本宫乃国师之妻,是内人。」
「公主无慧根,何必白费心机。」宇文长渊转过头看我,浅色
的眸子被烛火照亮。
我还未开口,人就消失在我眼前。
「无趣。」
我将手里折断的杂草丢到一旁,起身朝里头走去。
烧水沐浴折腾了我半宿,再睁眼时又是黄昏。
桌上放了一碟点心,四四方方,中间一点红。
五脏庙叫嚣得厉害,终是没忍住吃了一口。
清香在舌尖停留,淡淡的甜味,想来是蜂蜜。
不多不少,刚好够饱。我甚至怀疑宇文长渊在我身上下蛊了,不然为何能对我的一切
了如指掌?
我在湖边找到宇文长渊,他正在闭目养神。
「这湖下有玄武吗?」我拎着鞋往湖里看,散开的青丝垂落如
湖中,随着水纹在里头搅着。
身后的人并未出声。
「本宫替国师看看。」接着我朝水中的女子撞去,湖水刺骨。
我往深处游去,游鱼纷纷为我让道。
忽地,眼前出现了一双浅色的眸子。
紧接着,肩膀被人握住,一路将我带上水面。
宇文长渊病态的面容上沾着水珠,双眸许是进了水的缘故,泛
着红,唇也因紧抿变得艳红,颈部的青筋绷起。
宇文长渊将我拉出水中,怒在心头,但又并未泄在我身上。
他一挥手,我和他身上的水气通通涌去湖面,衣料又恢复了干
爽。
我跌坐在地上,被他逗得大笑。
「国师为何要救我?」「为了苍生。」
又是为了苍生啊。
「倘若我不是公主呢?」
「公主也是众生之一。」
我又笑了,不知笑他还是笑我。
倘若我只是我,无人愿救。深渊之下,人人厌弃。
无论是眼前人,还是心上人。
我只记得那日很冷,似要人的骨头揉碎。
但更冷的是那对墨瞳,像无边的夜,让人看不到尽头。
眼前人来人往,周子度正在河边等人。
清辉落到他身上,显得落寞。
他等的人,正在楼里同太子小酌。
酒暖人身,风寒人心。
可偏生有人就是那么蠢,觉得真会有人不顾荣华富贵,只求一
颗真心。凌厉的剑眉上挂着霜,薄唇冻得青紫,偏生还要一副望眼欲穿
的模样。
「你原来叫周尾生?」
许是真的冻僵了,周子度回头看我都比平常慢了片刻。
周子度眼神不耐烦地凝住一瞬,很快又撇开。「滚。」热气从
嘴边升腾,语气却彻骨冰凉。
「本宫知道花影疏在何处。」我无视他的冷漠,凑到他身旁,
抬头看他被寒霜覆盖的侧脸,下颌绷紧,仿佛下一刻就在碎在
冬夜里。
新染好的蔻甲抬至他眼前,往高处的楼里指去,灯火通明,人
影交错。「人家弱柳扶风,可经不起冻。」
「滚。」眼眉下撇,怒意烧上眉梢,险些没将上头的冰霜融
了。
眼前见一女子披着白狐大裘前来,明洁胜雪的肌肤被冻得透
红,她见了我杏眸一转,有些心虚。
花影疏终还是来了,宛若春雨,平息了周子度的怒意。
周郎一心浸春池,未知红颜心无意。
若非我威胁花影疏,只怕明早城中又多一具冻尸。
「子度哥哥。」花影疏唤道,声音如同玉珠落盘。不过未等周子度应声,人已被我推入水中。
冰面裂开,随着花影疏的一声惊呼泛起水声,此音更为动听。
「公主救我……」
我看着周子度眸底晦暗,冰冷的手肆意掠夺我颈部的温热。
可他根本不敢收紧,因为他的心尖尖还等着我去救。
男女有别,若周子度真救起花影疏,只怕花影疏真要折在他手
里。
有志向的贵女,又怎会作践自己下嫁?
而周子度自然明白这一层,他爱花影疏,也舍不得她跟着自己
吃苦。
但花影疏亲口向我求救,未免真的伤了他的心。
家散情断,当真是孤家寡人了。
若说我杀人,那诛心的便是花影疏了。
「求本宫。」我慵懒地抬眸,下巴往湖里点了点。
「你想怎样?」周子度从牙缝里吐出四个字,仿佛一个不留神
就要将我撕碎。
我笑道:「本宫不过想看看你这眼珠子是不是白长的罢了。」语罢,我甩开他的手褪去外袍跳入水中。
很快,呛了水的花影疏被我带上冰面,她姗姗来迟的婢女惊慌
地将她带走。
我趴在冰面上朝他伸手,单薄的里衣紧贴着肌肤,水珠滴落,
又凝固。
可我没等到那只手,或许它的存在只是用来扼住我的喉咙,而
不是给予善意。
满心满眼都是她,从此再也看不见旁人,当真是瞎子。
思绪收回时,湖边已不见宇文长渊的身影。
那双被我丢下的朱红锦鞋静静地躺在草丛里,同那一片郁郁葱
葱格格不如。
就在我起身之时,身后一阵水声。
背过身一看,水中有两颗巴掌大的琥珀色珠子。
待浮上水面才发现,龟蛇台形,身有鳞甲,巨兽玄武是也。
我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绝没想到湖中真有玄武。
我秉着呼吸,生怕惊动着巨兽。
所幸它只是探出身子片刻,又沉入水中。而我在岸上早已目瞪口呆,腿脚有些发软。
我自问生平杀死的宫人不在少数,也想过死后受痛苦无间的炼
狱之刑,但我从未怕过。
回到屋内时,桌上放着一碗姜汤,只一闻就辣得鼻尖发酸。
我将姜汤放在一旁,去浴堂提桶打水。
才进浴堂就发现里头水气氤氲,暖意将我簇拥,渗入心头。
沐浴后身子沁出一层细汗,只披了件薄纱就出浴,半掩山峦,
枝头玉前隔薄雾。
殊不知宇文长渊就在屋内,他背对着我,影子斜斜地投来,落
在我脚下。
「国师此番,是想偷香还是窃玉?」我望着他如磐石似的身
影,缓缓勾唇。
「山间夜里凉,公主须多添衣。」声音不重不急,犹如缓缓溪
流。「姜汤驱寒,不得不喝。」
「本宫不冷,身子燥热得很。」我随意套上里衣,语气仍带着
嘲弄。
「玄武乃水神,凡人见之,寒气附体,若不喝,来日定染风
寒。」
我闻声一震,额上的水珠悉数滴在地上。语毕,宇文长渊推门离去,袍上的莲纹随着光影变化,像是嘲
笑。神在嘲笑无知凡人,半个身子落入地狱的凡人。
指尖触到瓷碗,仍旧如方才一般温热。
我头一次感到恐惧,来自我名义上夫君的恐惧。
神,想送我回地狱吗?
我没有去喝那碗姜汤,宇文长渊也并未再来。
但他说得一字不差,次日清晨,我冷得厉害,浑身乏力。
之前跳入冰水中也未曾如此,难道当真是玄武的寒气所致?
眼难睁,噩梦至。
我看见自己置身八寒地狱,剧寒宛如利剑刀刀剜心,耳旁尽是
此起彼伏的哀嚎。
身体被冰柱穿透,而另一头,是周子度。
神音覆落,上方的光芒刺眼,我抬头只看见一角月色莲纹。
他问我:「瑶山,你可知罪?」
剧痛让我无法张口,我想说,我不是瑶山,我叫暝嫣,是个帝
姬。血腥涌上喉咙,醒来侧身往床外吐出。
污血落入痰盂中,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扶着,似是精心雕刻的
白玉一般。
我缓缓抬眼,宇文长渊仍旧是一副淡然自若的神色,我无声地
笑着。
若不是喉咙涩哑,我定会说:「亵渎,便是我的罪。」
可偏偏宇文长渊同周子度不同,他就像立于四合中的一株白
莲,众生混沌,攀不上,摸不着。
纵使红尘再乱,他都不会低头怜顾。
大手覆上额头,许是怕冷,我竟有些贪恋地往他手心蹭了蹭。
眉眼微垂,浅色的眸子里头寻不到情绪。
「公主体内寒毒已除,过些时日便会大好。」他收回手,苦涩
顿时漫入鼻尖,原是他将药端来了。
我眉心一锁,头一偏,满眼厌弃。
「本宫觉着死了也挺好,反正这世上想看我下地狱的多了去
了,正好也遂了他们的愿。」每说一个字喉咙都似刀割一般
疼,铁锈味涌上来,此刻我在宇文长渊眼中定是像个嗜血恶
鬼。「世上还有许多人牵挂着公主。」他眉头蹙起,眸底蓄的澄澈
掀起涟漪,转瞬即逝,仿佛是怜悯一只蝼蚁,原来我在神眼里
也算得上是个可怜人。
「国师觉得会有谁呢?」我失声笑着,被血呛着,身子在床头
起伏。抬手将嘴角的血拭去,是他的手。
是啊,会有谁呢?
我那母后,只会担心后妃会不会瞒着她生下皇子,只会担心今
日她的情郎能不能来,只会担心我那皇弟能不能登上皇位。至
于我,一出世便让她失望。周子度提议让我去和亲时,她看着
我父皇动容时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附和。
至于我那父皇,若非周子度那日提起,他可能都忘了我的名
字。
哪会有谁呢?
周子度?
他定是头一个盼着我死的。
我看着宇文长渊的眉眼落下不解,而手上的血污早已消散。
我将寂静打破,「无人牵挂,也算是一身轻了。」
「哦,险些忘了。」我故作惊讶,「有国师。我若死了,两国
再战,生灵涂炭,国师会心疼的。」我半阖着眼,看着宇文长
渊眉心锁住,肩被他搂住坐了起来。「公主,不该如此。」他轻声道,情绪敛进眸中。
「本宫……喝便是。」我从他手里拿过瓷碗,舀了一勺往嘴里
送,苦得让人头疼,后来所幸捧着碗一口全喝干净了。
嘴里泛这苦,嘴上仍是笑着。
「本宫若是死了,留国师一人,太孤单。」
7
一连几日我都未曾再看见宇文长渊,但每日醒来,药和饭都会
整齐地放在桌上。
夜夜好眠,无梦。
但前些日子的梦却总是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为何宇文长渊会
叫我「瑶山」。
绞尽脑汁将这二字翻来覆去,始终想不到半点头绪。
我推开门,险些同宇文长渊撞了个满怀。
回过神来,肩上已多了件披风。
「外头风大。」话音才落,门被掩上,遮挡住外头光景。
「国师总是算得这般准,本宫时常在想,国师是不是天上神仙
下凡。」下凡来看看众生百苦。我倚在门边,侧耳去听门外的动静。人影挡在纸窗前,我踮起
脚,捅破了窗纸,取走了他头上的发簪。
发簪表面光滑,色白如玉,通体冰凉。头部起伏,如山峦一
般。
「瑶山。」梦中的声音传入耳中,魂魄似要抽离。
眼前一暗,脑中眩晕。
满眼血光,而我跪在地上,剖膛取骨。
「公主!」
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被他搂在怀里,他墨发如瀑,而发簪正被
我紧紧地握在手里。
「国师可会解梦?」心像溺水般扑腾,不过是他的。
宇文长渊菱唇抿起,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肌肤底下青紫交错。
「公主乃凡人,误见神兽,自然会做些怪梦。」
言外之意便是让我勿问。
「那这发簪又是何物。」我从他怀里起身,摊开手将发簪递给
他。
「故人所赠。」他拿走发簪,指尖像羽毛般滑过手心,酥酥痒
痒。「故人?」
「嗯。」他沉声应道,这是又不打算说了。
「明日我要入宫。」
「嗯。」我也沉声应他。
宇文长渊眉梢一动,嘴角的弧度似有似无。「公主可要随我同
去?」
我笑着撞进他怀里,双手抵上前,将他往门外一推。「不去,
宫里的人胆小得很,省得吓着他们。」
「也好。」宇文长渊替我关上门,人影消失在门外。
我泄了气似的靠在门上,将方才那句「也好」咬碎嚼烂,无名
火忽地烧了上来。
大晋国师无大事不进宫,近来的大事,非战非丧,正是册封皇
后的喜事。
故人,皇后,进宫,不去,也好?
也好?
我偏觉着不好。
我踢开房门,追上宇文长渊。他闻声停住脚步。
「本宫思来想去,还是随国师同去罢。新婚燕尔,国师独自进
宫未免引人猜疑。」
宇文长渊颔首,轻轻吐出一个「好」,眉眼掀不起波澜。
我心头火更盛,如此不情不愿,想必真是故人。
「只是,本宫这蔻甲掉色了,国师能否帮本宫染甲?」
从前宫人都是用最艳的凤仙花替我染甲,鲜红透骨。
因此宇文长渊将粉白的凤仙花放入钵时,我伸手制止。
「本宫不喜此色。」我摇头佯装叹息,「不好。」
「公主不试又怎知不好?」手被他握住又松开,凤仙花渐渐消
失,化成汁液。
我用手托着脸,看着他一脸专注地捣弄着。
目光从他削瘦的下颌移至修长深邃的眉眼,最后停在骨白色的
发簪上。
「国师手法娴熟,从前替人染过?」
「未曾。」忽然觉着那支发簪顺眼了不少,我将目光收回,将手放在他眼
前,五指纤纤,尖上只剩半点朱红。
指腹按上来,指甲上颜色散去。
沾上花汁的丝绵被他捏着,嫣红侵染指腹。
我手一躲,花汁滴在手背上。
「哎。」我惊呼,心里笑得正欢。
宇文长渊神色镇定,并未被我打扰,只是丝绵再次覆上指甲
时,我又躲了。
嫣红出界,引得他眉心一皱。
「公主。」声音里头多少带着无奈。
「国师侍候女人,不大在行啊……」我故意拖长尾音,轻笑出
声。
「罢了,不难为国师了。」我欲缩手,但却动弹不得。
花汁终于落对的地方,十指纤纤玉笋嫣红。
染好后,他收回手,目光未曾多停留片刻。
「好看吗?」我将手放到他眼前,只稍一抬指,就能触到他的
鼻尖。「公主天生丽质,自然是美的。」他起身时身子后倾些许,避
开我的指尖。
脑中思绪飘过,不知这嫣红在宇文长渊身上划过是怎样一副画
面?
回过神时,宇文长渊已不见踪影。
我低声自嘲:「罪加一等。」
8
树影扶疏,枯叶落纷纷。
我早早便起来梳妆打扮,望着铜镜中浓妆艳抹的女子,明媚娇
艳。
走出门外时,发现只宇文长渊一人。
「国师这是打算让本宫走下山?」
剑横飞而至,落在宇文长渊脚边。
指节分明的手向我伸来,一尘不染,太干净了,想拉下来,用
我的血玷污它。
想法埋于心底,人被拉上剑,忽地一动,下意识搂住他的手
臂。
云层之中,俯瞰苍生。「国师时常往高处看,众生如蝼蚁,这心底究竟是热还是
冷?」
宇文长渊目视前方,一心控剑。
鸟过,惊之。
我整个人落入他怀中,胭脂沾在莲纹上,略显荒唐。
我抚上宇文长渊的衣襟,弹走上面的胭脂。「本宫之过。」双
手环上他的腰,搂紧时感到他身躯一震。
若是这抹胭脂在他嘴上,又会如何?
妄念就这样在脑海里生根发芽,肆意生长。
待我将它们悉数斩落时,我们已在宫中。
接待的宫人们见了我脸上瞬间浮现怯意,当真是胆小得很。
宇文长渊要去卜卦,暂时要同我分别。
他走时竟还回头看了一眼,流露出一丝担忧。
只是不知是在担心我,还是他们?
好巧不巧,宇文长渊那位故人也想见我。
这位大晋的新皇后宋念棠长相清丽,因大婚画了浓妆,朱红的
口脂略显违和。「公主果真如传闻一般,美艳不可方物。」她不安地捧起身旁
的茶盏浅品一口。
「国师也常如此夸赞本宫,原以为是他糊弄本宫,殊不知他说
的竟是真话。」我半掩着唇,宋念棠神情僵涩尽收眼底。
「国师不说谎,从前便是如此。」宋念棠将情绪压下,又恢复
了适才端庄的笑容。
「国师怜悯众生,」还未等我开口,宋念棠又道,「他娶公主
也不过是此因罢了。公主莫要再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我冷笑道,「皇后娘娘是指抢了您的心上人,
还是逼死了先皇后?」
宋念棠的笑容再也难以维持,身旁的宫女也满脸不知所措。
茶盏落在地面上,四分五裂。
「身为皇后,心里却想着旁人,属实是德不配位啊。」我捡起
一片碎瓦,朝宫女走去。
那位宫女似乎感知到我的意图,惊恐地往外跑。
可惜没走两步就倒下了,碎瓦割喉,殷红四溅。
我蹲下身子看着她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溢出,仍在垂死挣
扎。「宫人嘴碎,免不了传出闲话。本宫念在娘娘同国师有交情,
替娘娘出手,除去后患。」我回过头看宋念棠,双手死死地绞
着,没有半点血色。
指尖沾上温热的鲜血,垂眸笑道:「总会有人,明明可以置身
事外,可偏偏要掺一脚。这种人,最该死。」
「娘娘,本宫说的可对?」我起身将指尖放入杯中,茶水将血
迹洗去,余光中的宋念棠几欲晕倒。
我摇头失笑,故人,不过如此。
走出宫门没多久就看见了宇文长渊,他双手负在身后,眼前似
蒙上薄霜。
我笑着上前,「本宫杀人了。」
宇文长渊知道,但我偏要说。
「我与皇后年幼时见过一面,仅此而已。」
「本宫对国师的年少情事不感兴趣。」我越过他走在前头,
「皇后宫里的茶太难喝,宫宴要开始了,本宫要喝酒。」
彩翠盛佳肴,盏中醇醴湛清光。
几杯入口人影乱,恭贺之语几分谄媚几分真。
「饮酒伤身。」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抬头望去,身影重叠,
情绪难辨。人被他扶起,只听道:「公主不胜酒力,臣告退。」
我靠在他的臂弯中,将醉意悉数吹在他脸上。
「本宫未醉,还能再饮百杯。」
「公主醉了。」我被他带着渐渐往殿外走去。
出了殿门没两步我就佯装腿软,宇文长渊只好将我拦腰抱起。
我顺着宫灯欣赏他的侧颜,一路往上,又是那支簪子。
「年少一面,故人之物仍不离身,国师当真是情种。」我抚上
他的鬓边,失声笑道。
那副眉眼,总是如画上的湖水,任凭我如何吹,都不会泛起一
丝涟漪。
「公主……」最后的尾音被我堵住,未染情欲的菱唇像是刚解冻
的泉水,凉而无味。
来往的宫娥都低下头,许是在替宇文长渊不值。
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如此轻薄一回,日后下地狱也值了。
震惊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眉眼间的无奈。「瑶山。」
「嗯?」我迷糊地应了声,看着他嘴角的口脂出了神。「那骨簪,原是你的。」
晚风一吹,宫灯摆荡,光影在他脸上交错。
我头一回在他眼中看见痛苦,从深处掏出的,无尽的,痛苦。
9
翌日醒来,头痛欲裂。
昨夜不过三两杯酒,却醉得这样厉害。
脑中关于昨夜的最后记忆便是被宇文长渊拦腰抱起,接着便是
一片空白,无论如何回想,都找不到半点痕迹。
身上的首饰被整齐地放在梳妆台上,浓妆也被洗净,繁复的衣
裙换成柔软的寝衣。
桌上清粥、醒酒汤各一碗,余温未散。
用完后出门闲逛,四处寻不到宇文长渊的身影。许是不想对着
我这个疯子,毕竟昨夜险些毁了他故人大婚。
湖面平静,我在边上驻足不前。
望而却步,我同宇文长渊如今的关系便是如此。
我翻出陪嫁里头的一块檀香木料,用我的小刀细细地削刻。
从前此刀用来杀人,最后一次见血,是我和亲的前几日。那日我一身绾色的罗裙,爬上郊外的树上,等着周子度的军队
路过。
可还未等到,我就先看到了太子的暗卫。
伺机埋伏,无非是想阻挠周子度回朝,给他个下马威。
远处山峰后的旭日蓄势待发,一个个人影冒出头来。
风将薄云吹散,走在前头的马高仰着头,看不清马上人脸色。
弦紧绷着,箭对准了马上的人。
视野中的人脸渐渐清晰,埋伏的暗卫吃痛惨叫,原握着小刀的
手空了。
一场厮杀,血溅到周子度的铠甲上,高挺的鼻梁添上一抹朱
红。
野草被染成了红色,刀剑声惊走了鸟雀,而林中的草木清香也
渐渐被血腥所取代。
结束后,周子度捡起死去暗卫手中的弓箭,瞄准了我所在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