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忽地一停,我又实实撞回他的怀里。
周焰闷哼了一声,我这才想起他背上有伤。
「殿下的伤还好吗?」我侧身去看他身后,并无血迹,但又担心伤口才裂开,秋日衣物多,一时难以发觉,于是伸手去解他的外衣查看伤势。
周焰并未阻止,只是偏过头笑着问我:「怎不说冒犯了?」
我脸一热,回眸瞪他。
偏生撞见进马车通知停止赶路的侍从。侍从见状当即便误会,急急忙忙退出马车外,声音极其不自然地说道:「殿下、太子妃,如今天色已暗,池大人让我们停下扎营休息,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周焰笑眼扫过我,自顾自地结着外袍,「孤知道了,现下孤与太子妃有些不便,待营帐搭好再来通知我们。」
果不其然,殷红染上洁白的内衫。
我迅速地周焰上好了药,下了马车。
周焰与我的马车外不时地有人路过,并且目光里带着警惕。
池惊墨也不复昔日纠缠我的深情,似是刻意地与我保持距离。
荒郊野岭,又远离京城,随便捏造些证据说是匪寇得知了消息欲先发制人便能蒙混过关。
反正只要人全死了,只剩池惊墨一个,他说什么都是真相。
至于我,恐怕在权势地位之前,我始终是要被他牺牲的一个,从前是,如今亦是。
但再也与我无关,因为今夜,这些权势的争斗与我,不会再有联系。
我将细软都换成了容易携带的金叶子装在腰间的荷包内,届时只要趁乱逃走便好。
夜色渐浓,假借方便混入远处的树林中。
贸然提出只身前往太过让人怀疑,我提出让婢女跟我前去。
我以怕黑为由让婢女走在前头,在渐渐远离扎营处时我猛地朝她颈后一击将她击晕,随后轻手轻脚地将她安置在一旁。
正准备撒腿开逃时,有什么物件抵上后背,隔着层层衣物仍能感觉到刀刃的锋利。
14.
热风贴耳而过,「不看完再走?」
熟悉的气息将我包围,我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发现周焰正贴在身后,暗刀在背,话语仍旧温柔。
我早该想到这人的腿疾早已痊愈,又或是,从未伤过。
「你想如何?」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嘘——」他手指封住我的唇,身后的利器被他收回,带着我转身。
只见不少蒙面黑衣人提刀闯入营地,见人就杀。
众人猝不及防,许多还未拿起兵器就被一剑封喉。
不到片刻,营地横尸遍野。
远处的火光随风变换,将黑暗中的杀戮照的一清二楚。
「太远了,看不清楚,走近些看。」说着,周焰搂着我腾空而起,足尖点着树梢,落到梢近的树枝上。
我看着池惊墨将随行的侍从统统杀死,而正在浴血奋战地的侍从双眼睁大,死前都不知道为何自己竟被效忠的主子竟亲手杀死。
鲜血顺着刀刃留下,一地殷红。
池惊墨提着刀走向了马车,双眸尽是杀气。
「你的武功可是他教的?」身后的周焰忽地开口。
我不明所以,只浅浅地应了声。
「尽学些三脚猫功夫。」他开口嘲道,「连身后有人都未曾察觉到。」
我垂眸不语,当初让池惊墨教我不过是为了防身,避免郑容霜和尹贞派人为难我。周焰今夜有心阴我,我自然是防不胜防。
「孤教你些有用的,」说着周焰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副弓箭,握住我的手搭上弓。「用心些。」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周焰已经搭上了箭,而箭尖直指池惊墨的后脑,而此时的池惊墨正准备掀开马车帘子。
「专心,注意瞄准。」周焰的脸贴过来,双眸微微眯起。
秋夜风凉,偏生我的脸被周焰捂得丝毫未曾察觉到。
「看靶,别看孤。」墨色的瞳孔朝我移来,随即又转向池惊墨,双手被他握住,箭尖移向池惊墨的后颈。
池惊墨掀开帘子,发现里面空无一人,面露惊恐,迅速开始环顾四周。
同时,周焰低声说着:「右肩继续用力,将扣弦的三指迅速张开。」话音刚落,箭飞速朝池惊墨飞去。
箭穿破他的后颈,热血四溅。
他震惊地低头看着穿破自己喉咙的箭,嘴角溢血跪坐在地上。
我胸腔猛烈地起伏着,唇干舌燥,有些无措。
我没想到周焰竟然让我陪他一起杀了池惊墨,我看向他的目光布满惊恐。
周焰满意地漾着笑容,「你倒是好教。」
他自然看出了我的不安,「尹落,别手软。你要走,必然要先除去他。」
周焰说得不错,池惊墨能牺牲跟随他多年的侍从,自然就能牺牲我。
「已然深秋,蜜蜂蝴蝶就不该活着。」周焰冷冷地扫过血泊中已经断气了的池惊墨。
很快,又有一批人从树林里冲出来,而他们的目标则是那些蒙面黑衣人。
他们的穿着一看便知道是匪寇,真正的匪寇。
而这正正是周焰留的后手,趁机将周临派人的人全部清除,并且还能借此机会失踪,养精蓄锐。
恐怕所谓的「匪寇将官盐劫走」也是周焰的安排。
「再练练?」周焰将我唤回神来,弦上早已搭上了新箭,而箭尖正指着其中一个蒙面黑衣人。
「学会了就放你走。」
我转过脸看着他,心里很是疑惑。
「我信不过你。」
周焰的眉眼舒展开来,细长的凤眸如天上的弦月。「可你如今只能信我了。」
紧接着,那双宽大的手紧紧地将我的手包围,浸入杀戮之中。
待黑衣人被杀尽后,周焰令人将尸体堆在一起,连同营帐包袱一同烧了个干净。
领头的匪寇顶着还未干涸的血迹好奇地看着周焰身旁的我,忍不住打趣道:「主上何时多了这般佳人?」
「正同孤闹和离呢。」周焰眼眸闪烁,笑意藏在眼底。
我清咳一声,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示意周焰别乱说话。
「夜深了,早些处理完上山罢。」周焰不再打趣我,双手负在身后朝山上走去。
我连忙跟了上去,「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周焰低头含笑,「想开铺子么?」
我再次被他说中了心事,抿唇避开了他的目光。
「脂粉铺?药铺?」他见我不应他,继续追问着。
「药铺。」良久我才缓缓开口。我对医术不算精通,只是略懂一些。毕竟从前在尹府,日日要防着人害我。
原本我是打算拿着从中秋家宴里收的贿赂买间铺子,再买些地日后种药材。届时再请个精通医术的郎中到铺子里,顺带还能学学医术。
可最后银子统统到了周焰手中。
「孤在翼州还真有几间药铺,你挑一间,就当是孤对你的补偿。」周焰蓦然转过身来,墨瞳此刻如澄澈的清泉,难得地没有掩盖情绪。
今夜周焰的一连举措都让我不明所以,与往常需要我须细细揣测不同,今夜的周焰仿佛是将自己的一颗心明晃晃地放在我眼前。
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人手足无措。
「殿下今夜不像殿下了。」我在他的注视下略艰难地开口。
「毕竟孤是头一回大发善心。」
「你放心,孤若想监视你,还用不着这样的手段。」他又道,像是在极力说服我接受他的好意。
「殿下的手段我深有体会,这点我自然是明白的。」我看着周焰难得认真的神情,忽地想笑。
「所以还不点头,莫不成是舍不得孤了?」他眉眼一弯,但笑得有些牵强。
「那我先谢过殿下了。」才说完,酸涩便涌上心头。
15.
周焰第二日当真让我送我下山,让人将我带到了城中的一间药铺里。
药铺里请了一对夫妇打理,其中男子郭誉是郎中,一般负责看诊,而他的妻子穆韵则负责抓药。
我将周焰给我的关于药铺的屋契以及账本,并谎称自己是从前东家的女儿,父亲过世,药铺由我接手。
二人核对了我手上的账本以及屋契,证实我所言不假。
郭誉夫妻为人老实淳朴,对我的到来并没有半分敌意,反倒十分热心地带我熟悉药铺的一切。
我每日都会到药铺里帮忙,闲下来时就会让郭誉夫妇请教药理。
日复一日,我再也没有见过周焰。
不知为何,每每清晨醒来,我都会望着帐顶发呆好一阵。
没有尔虞我诈的日子竟让人从心底透出失落来,甚至开始怀念从前。
许是曾经工于心计,一时还适应不了安稳的日子。
太子一行在前往河东的路上被匪寇埋伏、死无全尸的事传回了京城,听闻圣上得知后哀痛不已,一连几日都茶饭不思,下令让人彻查。
随后三皇子周临被人揭发,先前太子坠马、中秋遇刺,甚至是丧身路途全是周临一手策划。
证据确凿,周临一党被贬为庶人,禁足一生。
而彻查周临一党的事被交由了五皇子周潜,周潜为冷宫弃妃所生,若不是此事,恐怕连皇帝都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周潜处理政务的能力比起先太子周焰好不逊色,行事手段雷厉风行,才受重用便替皇帝解决了不少棘手的事情。
朝堂上不少老臣认为如今朝堂动荡不安,应尽早再立太子。
而周潜是为数不多的适宜人选。
周潜被封为太子的消息传到我耳中已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我这才明白为何周临那样行事莽撞的人也能三番五次让周焰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因为他不过是周潜用来借刀杀人的刀,那些陷害周焰的计谋恐怕是周潜故意让人献计,而事成之后,只需将埋在周临身边的棋子出来揭发,周潜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一石二鸟,当真是妙计。
周焰或许早就察觉到了周潜的诡计,而如今假死,或许是在养精蓄锐罢了。
不过,周潜如此谨慎,看到那一堆烧焦的尸体后当真会相信周焰已死吗?
「生意这般冷清,不是要将这铺子败光罢?」熟悉的声音将我唤回神来,我闻声望过去,正对上周焰含笑的双眸。
「你怎地来了?」我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身后移去,「伤……可好些了?」短短的几个字说起来却格外的别扭,还险些咬了舌头。
「好全了,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就亲眼看看?」周焰凑上前,脸上笑意更浓。
「你这样大摇大摆地过来,可别把眼线带过来了。」我别开眼,环顾一圈仔细地查看是否有可疑的人。
周焰没反驳我,压低了话音:「最近可有接诊过症状相似的病患?」
我摇了摇头,「为何这样问我?」
周焰好似松了一口气一般继续说着:「近些日子附近的村庄疫气盛行,染上者发热腹泻,体弱者不日即亡,更有甚者,覆族而丧。若近日有类似病症前来求医,需万万小心。」
我没想到周焰特地前来就是为了让我小心疫气,心头最柔软之地被轻轻触动。我压下心脏即将破腔而出的欲望,「为何突然瘟疫横行?我们初到河东时为何未曾听到半点消息?」
「有人有意而为,自然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周焰眸色渐暗,「我们在上游一带发现有几句腐烂的尸体,仔细检验后发现死了有些时日了,皆因患疠疫而死。而此症两个月前爆发在百里外的禛城。」
看来我之前的顾虑的多余的,周潜很明显就猜到周焰可能假死,因此不惜散布瘟疫,让整个河东给周焰送葬。
「那你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为好。」瘟疫一旦散布开来,郡守上报朝廷,周潜定会借机封锁河东,届时周焰等人就插翅难飞了。
「太迟了,如今离开河东处处设官兵排查。山上不少人早已染上疫症,且不说安置不便,如此声势,定会被人怀疑。」周焰摇摇头,敛尽笑意。
「如今之计,唯有——」
「研制出医治疫症的药方。」我同周焰同时开口。
四目相对,我在墨瞳中看到自己的笑颜。
「我会尽力的,与郭誉他们一起。」我也不知自己为何有底气说出这话,但我无比坚定。
此时我才明白,我这段日子怀念的并不是从前勾心斗角、为保住性命使尽手段的日子,而是,我想站在他身旁,同他一起。
周焰说得不错,我与他的确很像,在危险重重的地狱里过着看不到尽头的日子。他将我送上去,一个人独自继续闯荡。
我又怎能弃他于不顾?
研究出药方,解救瘟疫笼罩下的河东百姓,人心所向,周焰才能「复活」。借着民意,才能逼周潜退位。
「尹落,你没必要做这些,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周焰眉心微锁,他头一回在我面前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抗拒。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你也要。」
周焰眉间被笑意抚平,「我好不容易大发善心一回,就这么……不领情?」
「我想我会更想领公子的另一份情。」说完,我迅速转身走回药铺,脸热得可怕,总不能让周焰看到我这般。不然,日后定少不了打趣我。
轻笑声从身后传来,随即是渐渐变弱的脚步声。
疫气顺着河水传播,民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传十、十传百。
周潜势必会趁机封锁河东,甚至不惜以为防疫症散步为由舍弃河东。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同郭誉开始接治病患,开始通过病症了解此次厉疫。
但封锁河东的日子比我们想象中来得要快,除官员外,所有百姓严禁离开。
河东人人惶恐,谣言四起,各说纷纭。
16.
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人烟稀少,哀声户户可闻。
我与郭誉夫妇救治病患日夜不停,不知是何处传出了风声,越来越来的百姓到药铺前求助。
药铺里的药材眼看着就要消耗殆尽了,但我们推演出的药方却始终不能治愈患者,只能暂时延缓病症。
许是因为几日未阖眼的缘故,我给患者送完药后便觉得双腿虚浮无力,整个人摇摇晃晃撞入一个怀抱中。
身后的手虚虚地搂着我的腰,凛冽的气息将我包围。
「拿命替人看病可不好。」我抬起头,正对上周焰担忧的目光。
「只是有些疲惫,并无大碍。倒是你,怎么又来了?」我侧过头,发现周焰身后多了好些人,肩上都扛着东西。
周焰顺着我的目光回头,「听说有人快把药铺败光了,特来施以援手。」
「好意我谢了,此处病患众多,你们将药材放下就快些走,省得过了疫气。」说着,我双手抵上他的胸膛。
「当真是个没良心的,才来就赶我走?」
我笑道:「不敢,只是此处人来人往,又多是染上疫症之人,总归是不大安全的。」
周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那你万事多加小心。」
说完,周焰收回手,转身让手下将药材放好。
我看着如此果断离开的周焰,心里有些闷。
不过情绪细微的波动很快就被忙碌冲散,郭誉已经改良了药方不下十次,仍旧毫无进展。
我和穆韵打算让郭誉专心研究药理,照顾病患以及熬药一事就由我们来做。
但万幸的是当晚郭誉的最新的药方有了显著的效果,才感染不久的病患喝下之后不到两个时辰便有大好之势,而重病患者则得到了明显的改善。
郭誉夫妇打算今晚连夜观察患者服药后的症状,我本想同他们一起,但穆韵却将我推回了房间。
「姑娘已经快三日没合眼了,可不能熬坏了身子。外面有我和夫君就成!」还未等我开口,穆韵就先一步关上了房门。
我借着透过窗纸的光将蜡烛点燃,待烛光将房内黑暗驱尽后,我看见了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周焰。
脑中不禁又想起今日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我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如今怎么竟沦落至潜入姑娘闺房了?」
周焰闻声睁眼,嘴角微微上扬,「孤来太子妃的房中,有何不妥?」说着,周焰长臂一伸将我拉入怀中。
「药方有了很大的进展,想来不日便会解救河东百姓于厉疫。」我忍不住向周焰透露这个好消息。
周焰有些敷衍地朝我颔首,低低地应了声。
「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惊喜?」我拍了下周焰的肩,表示对他的反应感到不满。
热风吹至耳旁,「花前月下,你同孤说这些,是否无趣了些?」
我推开周焰,发现他双眸尽是兴味,这才反应过来周焰想必是早就得知了消息。
我就不该信他的话,郭誉夫妇必定也是他安排的。
如今想来也是,我接手药铺以来诸事顺利,半点棘手的事都没遇到。
「太子殿下的心机让人害怕。」
「你且说说,如何可怕?」周焰贴过来,两人衣物摩擦的声音同呼吸声交杂。
双唇微微张开,话音还未从喉咙里发出便让他衔住了唇,凛冽的气息入侵属地,冬日生凉,炽热的鼻息将浑身烧热。
我埋他胸前大口地喘着气,隔着衣衫捏他的手臂,因着带着嗔怨,下手算不上轻。
「等开春,孤便要带兵去京城。」
「小蛮,孤想你同孤一起。」
郭誉的药方对厉疫有奇效,原本死气沉沉的河东迎来了一个充满生机的新年。
我与郭誉夫妇将药方写下来发放给百姓,先太子周焰死而复生拯救河东百姓一事就这样传开了,对比封城仍由百姓自生自灭的周潜,周焰成为了民心所向。
可没过多久,我们没能等来皇帝下旨接周焰回京的旨意,而是先等到皇帝驾崩,太子周潜继位的消息。
周潜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地除去了皇帝并完全无视河东先太子一事。
太心急会给自己落下把柄,周潜如此迫切地除去了皇帝,更让周焰多了一个讨伐的理由:圣上明明身子康健,为何会突然驾崩?
而周潜也并没有打算放过周焰,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指明先太子已死,而河东之先太子只是反贼造反的理由,并下旨发兵河东。
尽管周潜心机不输周焰,但他算错了一件事,周焰居东宫之位多年,部署之深,无人能猜。
周潜的军队连连败退,不到半年,周焰领兵逼至京城之下。
京城固若金汤,若想强攻,至少不下三个月。
但周焰却没有半分苦思忧虑的样子,想来是早就想好了攻城的法子,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法子竟和佟意蕙有关。
那日佟意蕙打扮成普通妇人模样只身来到军营外,她说她能让在夜里打开城门让士兵入城,因为她的父兄正正是守京城北门的将领。
她同周焰对视时双眸满是爱意,让人看得心里发酸。
她说:「阿焰,我自情窦初开时便将一颗真心交予了你。你可知……没有你的日子里我有多痛苦?」
「阿焰,你只需信我便好。」
「阿焰,我不想做什么太后,我只想做你的妻子。」
……
手在袖口下握成拳,看着佟意蕙「趁火打劫」的样子我心底泛起阵阵恶心。
但更令我恶心的是,周焰都一一应下了。
我看着眼前满目柔情的男子,只觉得陌生。
佟意蕙交待清楚开城门的具体时间后仍旧不肯离去,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周焰搭着话。
我看着眼前的男女只觉得泪水烫得眼疼,正打算找理由告退时周焰将目光缓缓移过来。
「天色不早了,尹落你送她回去。」命令一般的语气。
我忍着泪水,应了声「好。」
皇位面前,一个庶女根本不值一提。
「有劳了。」佟意蕙朝我投来得意的眼神。
周焰攻城那日,军营中之余几百士兵。
我留下一封信后离开了军营,骑马往京城反方向飞驰。
不知过了多久,马也渐渐显露疲态,我抬头看了眼即将披上夜色的天空,不知周焰是否一切顺利?
我停下原地生火,将从军营里带走的鸡烤了充饥。
炭火让美味在鼻尖萦绕,正准备开吃时却被不知道从何处伸来的手夺了去。
我回过头去看抢食的人,铠甲上的鲜血因着疾驰被吹干,从血迹覆盖的程度来看,今日应该战绩满满。
「陛下不在宫中吃山珍海味,还跑来抢民女的食物,是否不妥?」血腥味扑面而来,我不禁捏住鼻子。
周焰眸中闪过一丝怒意,「我在宫中厮杀,你身为我的妻,却临阵逃脱,究竟是谁过分?」
「你的妻在宫中,腹中正怀着你的骨肉。」我忍不住笑了出声,刚准备后退时被他一把抓住。
俊美的五官在眼前放大,笑容里透着危险,「好啊,敢情倒是你将我玩得团团转啊。」
「分明是你故意拿佟意蕙气我。」我伸手去戳他的脸颊,「若不是那天我恰巧探了她的脉象,我早就……」
「早就如何?哭着鼻子来求我不要抛弃你?」周焰眯起双眼,朝我抬了抬眉梢。
我那日当真险些信了周焰和佟意蕙,只能说不愧是从小浸在算计里的人,演得让人难以分辨真假。
那日我送佟意蕙离开,她脚底滑了下,尽管佟意蕙脸上十分镇定,但双手却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
我不禁生疑,于是假意上前扶她,顺势探了探她的脉象。
佟意蕙很快就抽出手,并对我冷嘲热讽了一番,殊不知自己早已将弱点暴露无遗。
而周焰更是混蛋,故意气我,气完还让我自己去查出真相。
佟意蕙腹中的胎儿不足四个月,绝不是先帝的遗腹子。而能让她冒着生命危险出城引周焰上钩的,唯有一人——周潜。
之前佟意蕙假意倾心周焰,未必不是为了靠近周焰进而试探周焰腿疾真假。
而先前她故意让林心眉发现我与池惊墨私会一事自然也能说得通了,分明是想挑拨周焰与周临两方关系,加快周临陷害周焰。
佟意蕙与周潜想必也对周焰的军队十分头疼才出此下策想要一网打尽,若周焰当真上钩了必定会带着大部分兵力从京城北门入京顺势攻城,而他们只需埋伏在四周一网打尽即可。
现在看来,他们应该被周焰反将一军。周潜若想将消灭周焰的军队,必定要在北门布下重兵。这样一来,其余的城门兵力减弱,周焰只需重兵攻打其中的一个城门即可。
但正因如此,周焰必定要带兵前往北门让周潜相信他真的上钩了。
若军队主力不能攻城及时赶到,周焰可能就会……
我不敢去想这个后果。
我之所以会停下来,是因为我相信他一定追上来。
毕竟他可是能算尽一切的周焰啊,怎么可能会输?
「呵,」我轻笑一声,「现在是谁急急忙忙地追上来,一副生怕我跑了的样子。」我捂着嘴笑个不停,「噢,原来是陛下你啊——」
周焰将烧鸡送到我嘴边,「少说话快点吃,夜路不好走。」
「走去哪里?」
「一辈子不能逃走的地方。」
「有这个地名吗?」
「有啊,我们的家。」
家,真的是一个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字。
独自在复杂的世间摸爬滚打这么久才发现,原来真的会有人爱我,原来我也能有个家。
周焰番外:
周焰坠马落下腿疾之后,原本阿谀奉承的人纷纷换了副嘴脸。
朝堂,皇宫,原本就是势利的地方,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未曾想到害他的人竟是冷宫卧薪尝胆十数年的周潜。
也罢,那他便顺势演出假死的好戏,让他们斗完再来收拾残局。
可偏偏出了变数——尹家替嫁的庶女尹落。
周焰本想着利用假死将庶女杀人灭口,毕竟尹家早就投靠了老三,他从不养别人的眼线。
但却未曾想到尹落竟一把搅了大婚,还将自己的嫡姐与老三丢尽了颜面。
有趣,当真是有趣。
小小庶女心机颇深,胆子也大,新婚之夜不洞房花烛一身红衣在外头买醉,敢情真把他当成是废人一个?
周焰活了二十年,投怀送抱的女子数不胜数,醉倒在他怀里的却是头一个。
他看着枕着自己手臂的尹落,醉意让两腮染上浅绯色,同方才假扮无辜相比倒多了几分娇憨。
周焰嘴角扬起一抹微小的弧度,将人带回房中。
好不容易来了个乐子,可别死太早。
翌日,佟意蕙故意借头昏为由倒在他怀里,为的就是试探他双腿是否真的废了。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佟意蕙的假意倾心却被尹落信以为真了。
娇软的身子就这样跌撞入怀,两瓣樱唇一张一合,尽说些荒唐至极的谎话。
尹落的演技算不上完美,但他却被她逗笑了。
也罢,不假死看着她演戏好像……也还不错?
父皇唤他去御书房,说的话与政事半个字沾不上边,反倒是一直旁敲侧击他的身子如何。
毕竟谁会想要一个双腿无法直立的继承人呢?
皇位之下,向来堆满白骨,不踩着别人的肩往上爬,就会被人拉下无边地狱。
周焰心思郁沉地走出御书房,才走到御花园就看见了尹落与昔日的情郎拉扯。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红杏出墙」,却未曾想到又听到了编造一些同自己有关的「谣言」。
不知怎地,周焰听完后竟觉得心底有些燥,再看尹落,脸不红心不跳地,还能顺势出手教训一番人。
周焰觉得自己一直都在座上观戏,直至她开口将老三送去南风馆之时梢青不经意间说了句「头一回见殿下对人这般纵容」,他才有些如梦初醒,自己好像当真对尹落上心了。
但尹落却是个没良心的,一心想着敛财离开,丝毫没察觉自己已步入了被悉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他挡下刺客那一刀时,阖眼的前一瞬看见尹落热血之下震惊的双眸。
到底还是太蠢,若没他护着,日后又该怎么办呢?
醒来时察觉到有人在探自己的脉象,周焰警惕地从眼缝中观察,发现是尹落时心中竟有些窃喜。
同时周焰觉得好笑,自己在吃人的宫中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头一回对一个人的真心产生了期待。
但回应他的只有防备和恐惧。
他收走了她借中秋家宴所敛的银子,又趁乱吻了她,最后还将人拐到了河东。
那日夜里他没忍住,暴露了自己,握住她的手教她杀人,最后还是将人放走了。
昔日运筹帷幄的太子周焰,如今在感情面前却连自己都看不透。
可笑,又可怜。
在周焰马不停蹄赶到尹落面前的那一刻,看着她在药铺门前发呆,他站在不远处松了一口气,待到胸前的起伏停止后,他才缓缓朝她走近。
大概是前半辈子算尽人心,上天为了惩罚他,让他在尹落面前只剩下无尽揣测,小心翼翼。
万幸的是,她心里有他;不幸的是,她要陪他一起。
打仗,总归是没有百分百胜算的。
因此,在佟意蕙假意献策那日,他承了她的意,尹落也信了。
他索性再激她一把,将人激走。
毕竟攻城那日,他带少量士兵入城,面对周潜布下的重兵埋伏,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成王败寇,若是输了,他不想连累了她,无底深渊,他一人往下跳足矣。
攻占京城那一刻,他匆匆吩咐完便急急地往城外的军营赶,不出他所料,她真的走了。
在追上她的时候,他将解释的话在心底练习了一遍又一遍,生怕说错说漏,她不信他。
但他未曾想到的是,她早就知道了他的部署,所谓离开,不过是在报复他未将真相全部说与她听。
好不容易追到的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开了。
深宫人心隔重山,幸得所爱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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