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小怪物

表弟跪在了我面前,哭着道歉,我妈一直未发一言。

我想,她应该也想到了当时对我做过什么吧。

离开了舅舅家后,妈妈忽然拉着我的手道:「甜甜,你还想做些什么?告诉妈妈。」

让我早点离开,把身体还给妹妹吗?

还是愧疚,但是不愿意道歉?

我抬起头道:「我可以过一天生日吗?像安安每次生日过的一样。」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道:「当然可以。」

我笑了。

妈妈给叔叔打了电话,每年安安生日的第一项就是带她去游乐场。

而游乐场是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我甚至都不知道该去玩什么,妈妈说想玩什么都可以。

说着给我买了一个兔子气球让我拿着。

「你是喜欢小兔子的对吧。」

我点点头,我没有告诉她我最喜欢的是小羊,兔子依然是安安最喜欢的小动物。

我在游乐场玩了许多项目,旋转木马,急流勇进,蹦床,卡丁车。

叔叔带我一起玩碰碰车,妈妈以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温柔姿态看着我。

仿佛我是安安。

到底看的是安安还是我呢?

无所谓了,我舔着妈妈给我买的冰淇淋,看着急流勇进后浑身淋湿的叔叔哈哈大笑。

但我却不自觉地管叔叔叫了一声「爸爸」。

叔叔和妈妈都愣住了。

叔叔回应了我,他把我整个抱了起来:「叫我爸爸就行。」

偷来的亲情也是亲情啊。

19.

叔叔问我道:「游乐场好玩吗?」

我点点头:「太好玩了!」

「哈哈哈,好玩咱们以后天天……」

叔叔的话戛然而止,妈妈的笑容也凝在了脸上。

我没有以后了。

但我还是笑了笑:「能来一次已经很好了,我终于知道了游乐场是什么样子。」

妈妈背过了身。

我幽幽道:「叔叔,妈妈,可以带我去拍张照片吗?」

叔叔和妈妈带我去了市里最好最贵的一家影楼。

迎面而来的销售上来就对我笑容满面,说没见过我这么好看的小孩。

还问我们是拍全家福还是单人照?

妈妈对我说:「甜甜,你愿意和我们拍全家福吗?」

我点了点头:「我也想要一张单人照,可以吗?」

妈妈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当然,今天我们甜甜是主角。」

我选了一个天使主题风格,也和叔叔阿姨拍了一组全家福。

拍摄的时候,摄影师告诉我:「小朋友,要搂着爸爸妈妈,笑一笑啊。」

叔叔和妈妈都主动地搂住了我。

「好,123,茄子!」

咔嚓镜头定格。

拍摄结束后,妈妈问销售能不能今天就让孩子看看片子。

销售本来不同意,说效果不好,但妈妈磨了一会儿,他们便让我去电脑前选片。

我看了我们拍的照片,一遍又一遍。

旁边路过的顾客偶尔驻足看两张,都喃喃感叹道:「这孩子多漂亮啊。」

我妈妈忽然轻声道:「早知道,当年多带你拍两张好了。」

我指着其中笑得最灿烂的一张。

「这张,我想要这张,请给我留下来。」

销售笑道:「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客气,这些照片都是你的啊。」

20.

从照相馆出来后,已经日落西山了。

叔叔和妈妈牵着我的手往前走,我看着其他带着孩子出来的大人们,忽然感觉心里一阵安定。

可以了,我觉得够了。

我停下了脚步道:「爸爸妈妈,就到这儿吧。」

叔叔还是一脸不解,妈妈却立刻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她手足无措地说:「不,不用那么着急,你还有什么心愿,妈妈都为你完成。你还没吃烤肉呢,还有水上乐园,孩子们都喜欢什么,妈妈带你去。」

我笑着打断了她:「不用了,我死前唯一所愿,就是像正常孩子一样活着,哪怕一天也好,我的愿望已经完成了。」

妈妈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她终于问出了她想问已久的话:「甜甜,你当年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

「我没有想自杀,我以为我的丑陋,我的畸形是疾病,吃了药就能治好自己。我不想当妈妈的小怪物了,我也不想妈妈再为我哭了。」

妈妈带着哭腔道:「我没有,没有不喜欢你。」

我静静地看着妈妈哭着:「妈妈,当年表弟给我的糖,我是想带回来给你吃的。但是你在所有人面前打我骂我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你真的不喜欢我了。」

妈妈的妆已经哭花了:「甜甜,甜甜,你别怪妈妈,当初你爸爸出轨了,我心里也很难过,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办,我知道我不能怨你,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对不起,甜甜,真的对不起……」

我抱住了妈妈,妈妈在我怀里嚎啕大哭,引得过往的人侧目。

「妈妈,如果一切都能重来,不要再生下我了,好吗?

「妈妈,我真的很羡慕安安,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成为安安,在你们的爱下长大,原来当你的女儿可以这么幸福。

「妈妈,刚才我选的那张照片帮我洗出来后,能帮我好好保存吗?我也想要留一张好看的照片,不要再把我藏起来了。」

妈妈如疯了一般抓住我的手:「甜甜,甜甜你留下好不好,你就还像以前那样留在妈妈身边好不好,妈妈以后肯定会对你好。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对不起甜甜,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

「妈妈,我已经体会过了温暖。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我已经见过了太阳,如何还能忍受寒冷的深渊?

我抱了一下叔叔:「谢谢叔叔,你一直是我最想拥有的那种爸爸,当你的女儿真的很幸福。」

叔叔抹了一下眼泪。

之后,我又亲吻了一下妈妈的额头。

「妈妈,我把安安还给你,你的小怪物,这回真的要走啦。」

21.

我的灵魂离开了安安的身体。

妈妈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叔叔在一旁安慰地抱着她。

我已经没有什么留恋的了,所以也没有再回头。

生老病死,人世轮回,执念放下后,一切都要按照既有的规则往下走。

踏入轮回之前,灵魂状态的我看到了生前亲人最后的样子。

这是每个灵魂踏入轮回前都有的权利,可以跨越时间看到自己亲人的结局,了却遗憾。

我看到我的亲生父亲因为酗酒,在 50 岁的那一天横穿马路被车撞死了。

表弟成了一个庸庸碌碌的成年人,是大多数人中的大多数。

安安长成一个很好看的女孩子,她乐观开朗,终身投身于残疾人救助事业,一生被人尊敬,也拥有了自己幸福的家庭。

叔叔一生为人和善,老了也一样,整日钓鱼逗鸟,活得无忧无虑,甚是自在。

而我的妈妈,后半生沉浸在失去我的痛苦中,在安安长大成人后,妈妈也放下了心。妈妈在 48 岁某天的午后,抱着我那张照片沉沉睡去后,再也没有醒来。

那张照片,是安安的脸,也是我。

使官问我道:「你没有什么留恋了吧?」

「我能不能看看,我妈妈死之前,做了什么梦呢?」

使官一挥手,我的眼前就呈现出了妈妈的梦境。

人来人往的医院科室里,还很年轻的妈妈挺着肚子,在爸爸的搀扶下起身,焦急地问医生「我的孩子怎么样?」

医生面露难色道:「有一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们,从影像的结果上看,这个孩子大概率是个畸形儿,我们不建议你要。」

爸爸震惊地看着医生:「怎么会这样?」

医生问妈妈:「你想好了吗,要不要这个孩子?」

妈妈看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流下了眼泪,她边哭边笑,边哭边笑。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她。

她一把抹去了眼泪,坚定道:「我不要了。」

……

梦境结束,我也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此生已经结束,人世再无留恋。

来世,不会再成为妈妈的小怪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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