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初想追我的时候,先找到我哥,说要当他「妹夫」……
被校花撬走男朋友,宿舍舍友居然还劝我忍了,一气之下,我决定搬去投靠我的表哥。
可到了门口,却听见他正言语激烈地在和另一个人说话。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分辨出另一个声音似乎是我哥从开裆裤时代起的好兄弟,如今 A 大医学院临床医学大四校草级学神——陆砚。
我哥:「陆砚!你他妈说什么呢!有种再说一遍!」
陆砚:「我说,我想当你妹夫。
「不行吗?大舅哥。」
这句话,听得我眼泪鼻涕直接吓断流了。
什么情况?!
我把耳朵贴得更紧,不肯放过一个字。
听见我哥又说:「你丫抽风了吧,小白已经有男朋友了。」
陆砚却轻笑了一声:「哦,你说那个肖仁啊……」
肖仁?
对呀,狗日的肖仁!
墙根儿听得,差点忘了自己今天为什么来了。
一瞬间,短路的大脑再次重启,我「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双手砸门,撕心裂肺。
「哥!开门!你得给我做主啊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我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眼泪飞流直下。
盛念和陆砚坐在对面一左一右,抱着胳膊看我。
「你说沈淮瑶插足,把肖仁勾搭走了?」盛念摸着下巴,一脸费解,「她居然看得上肖仁这种货色?」
「盛——念——!」我气急败坏地把抱枕砸在地上,「这他妈是重点吗?!」
「对不起。」盛念毫无诚意地道了声歉,「我只是没想到沈淮瑶眼光也这么差。」
「什么叫也?」我指着他,「你好像在影射我?」
「自信点,把好像去掉。」看戏半天的陆砚,懒洋洋开口道,「你选男人的眼光一直很差。」
陆砚这张狗嘴里,永远吐不出好话来。
我瞪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毫不躲避,直直照过来。
我忽然怂了,想起刚才在门口听到的,一时间居然心虚地低下了头。
「行了,时间不早了,都洗洗睡吧。」盛念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俩一眼,正要起身,忽然又犹犹豫豫坐下,「不过,房间好像不够了啊……」
三个人面面相觑,场面有点尴尬。
我这才想起来,之前陆砚因为实习原因,好像确实跟盛念提过要搬过来合租的事情。
所以现在……
「小白睡我房间吧,总不能又失恋又睡沙发。」陆砚慷慨道。
「那你睡沙发?」盛念问。
「沙发那么小,你觉得我能躺得下吗?」
我和盛念从下到上扫了眼他的大长腿,一齐摇头。
「我和你挤一间。」他站起身,拎起脱在沙发上的外套,朝里屋走。
「等等,那让小白睡我房间,我和你挤挤不也行嘛。」盛念似乎觉得刚才的提议有些不妥,「毕竟我是她哥。」
陆砚站在他房间外,笑了一声,轻轻推开门。
门后传出一阵东西倒落的声音,地上还咕噜噜地滚出来一个篮球。
「你的房间,你确定?」
盛念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挠着头跟了上去,还不忘使唤我:「那个,小白,把餐桌上的东西收拾了。」
我擦擦泪眼,转头往餐桌方向一望。桌上摆了一瓶打开的威士忌,还剩半瓶酒。还有两只玻璃杯,里面的冰球各自融化了一半。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一想起这张床单陆砚也用过,就觉得哪哪都不太对劲。
我又翻了个身,拉上被子捂住头。
被子里残留着一股很熟悉的清新的味道,那是陆砚身上的气味,说实话,还怪好闻的。
他是因为喝了酒,才说出那种奇怪的话吧?
毕竟我和陆砚之间不对付是由来已久的。
严格来说,陆砚只能算我半个竹马。
上小学时,我家和盛念家住门对门。那会儿盛念已经是家族小辈里的模范代表,品学兼优,人人夸赞。而我却像个男孩子般天天挨揍,鸡飞狗跳。
为了近朱者赤,爸妈没事就把我往盛念家里塞,希望我能见贤思齐。
只可惜我在盛家,「贤」没怎么见着,倒是老碰见另一个人。
初遇陆砚那次,我因为不好好练琴,在家先挨了十下手心。而后,我冲进盛念家门,一个滑跪半趴在地上,抖抖索索举起两只通红的小手手,人都还没看清就戏精附体地嚎了起来。
「哥,我的手要保不住了!欧~我那对狠心的父……母?」
没演完我就发现眼前这人根本不是我哥。
「你……你哪位?」我趴在地上呆呆地问。
这人看起来和盛念差不多大,高高瘦瘦,白白净净,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他正居高临下地,看傻子似的看着我。
「我问你呢,你怎么在我哥哥家里?」我追问,「盛念人呢?」
他推了推眼镜:「你就是住在隔壁,盛念的妹妹?」
我点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里面房间喊:「盛念,你那个弹琴比杀猪还难听的妹妹来了!」
如果不是盛念连裤子都顾不上提就从卫生间冲出来死命拉住我,我锋利的小爪子一定会在这厮脸上留下几道深刻的血痕。
「你到底谁啊你!!」我狂吼,挥拳踢脚就是够不着他。
我的无能暴怒似乎令他非常得意,他傲慢地昂起下巴,借着身高优势拿鼻孔看我。
「记住了,小爷姓陆名砚。」
「陆砚。」
……
早上,一阵敲门声将我吵醒。
「小白,起来吃早饭。」盛念在外边喊。
我迷迷瞪瞪坐上桌,四下张望:「还有一个人呢?」
「医院实习,早出门了。」盛念从厨房端出两个盘子。
「哎呦,哥,你挺会啊。」我两只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圆,「这个厚蛋三明治做得针不戳诶!」
盛念指了指身边另一个空位子:「他做的。」
他……陆砚?
我咳了几声,诱人的早饭一下子有点噎人。
「想不到砚哥这么贤惠呢。」我讪讪地啃着面包,「看来你俩平时伙食挺好啊。」
「也不是。」盛念有些不自然地看了我一眼,「反正今天这种情况,挺少见的。」
少见,确实少见!
经管院大二的毛概公共课上,艺术系大三的沈淮瑶居然堂而皇之地挽着肖仁出现在教室里。
我的脸在一众好事者的目光中迅速黑了下去。
室友们坐在边上,噤若寒蝉。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宿舍大姐头还是忍不住抱怨了句。
「切,公平竞争,凭优上岗,要怪就怪自己方方面面不如人呗。」隔壁班赵舒经过时,故意阴阳怪气地丢下这么一句。
我差一点就被她气笑了。
整个经管院都知道赵舒看我不顺眼,大一军训时她就对肖仁一见钟情,穷追不舍一个月后,终于某天晚上,女生宿舍楼下出现了用蜡烛摆出的巨大爱心,肖仁抱着吉他站在心形中央,对着楼上大喊。
「白筱,做我女朋友吧!」
我那时哪见过什么世面,轻易就被这般阵仗俘获了。
当我接过玫瑰花,和肖仁抱在一起时,旁人的起哄中还能听到几声赵舒伤心的哭声。
看着赵舒一脸大仇得报的表情,我真替她的智商捉急。
真是个狠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不过很快我就顾不上吐槽赵舒了,因为沈淮瑶正勾着肖仁朝这边走来。
沈淮瑶今天格外漂亮,上身穿一件 bm 风小上衣,曲线毕露,下身配一条百褶短裙,长腿撩人。
她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向我走来。
然而反观她身旁的肖仁,脸上却是大写的「衰」字。
沈淮瑶要往这儿走,肖仁要往后退,距离越近,越像是沈淮瑶在拽着肖仁走路。
我冷眼看他俩在前排坐下,肖仁全程耷拉着脑袋,迫于沈淮瑶的压力只能硬着头皮待在位子上,连背影都透着尴尬。
他唯唯诺诺的样子好陌生,我忽然在想,或许他们没说错,我看男人的眼光是真的差?
从上中学起,每当我有喜欢的男生,陆砚总要跳出来说我眼瞎,甚至扬言以后要学医替我治治这双不中用的眼睛。
以前我觉得他很讨厌,懒得搭理,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对的?
「亲爱的,晚上想吃什么呢?」沈淮瑶靠在肖仁肩上娇滴滴地问,音量刚好够被我听到。
「都……都行,我听你的。」肖仁局促答道。
她捏了捏肖仁发红的耳垂,甜笑道:「真乖。」
Exm?在前任面前秀恩爱,赤裸裸地挑衅,有必要吗?
现在知三当三的也太猖狂了吧!
「啪!」
我把课本狠狠往桌上一拍,猛地站起来,全教室的目光一下子聚集了过来。
结果上课铃响了。
「这位同学,要上课了站着干吗,坐下。」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夹着讲义走进来,一眼看到我。
我像只被戳漏的气球,瞬间瘪回座位上。
一下午,我就看着这对狗男女在我眼前卿卿我我、腻腻歪歪,恶心得快要吐了。
同时有个疑问在心中升起——我和沈淮瑶接触不多,也就校庆活动时打过照面,平日里并无交恶,为什么她现在的一举一动却像故意在针对我?
风光无限的校花抢走一个普通大二女生的男朋友,这里面有什么值得耀武扬威的地方?
下课后,室友们拉着我解释:「小白,你别生气了,我们真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我对她们的气早就消了,而且冷静一夜之后,也知道挤在盛念那儿并非长久之计。
「我没事啦,今晚就搬回来。」
结果没走两步,就在楼梯口又遇上了沈肖二人。
简直两眼一抹黑。
肖仁这个劈腿男到底还是心虚的,见着我就想躲。可沈淮瑶真不知是吃错什么药了,一看到我就像看到猎物,双眼放光。
「白筱,再怎么说肖仁现在是我男朋友了,你老这么跟着有意思吗?」
「谁跟着你们啦?挖人墙脚你还好意思说。」室友回敬道。
「是肖仁说更喜欢我的,他当然有权利选择和更喜欢的人在一起。」
「你……」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聚在旁边指指点点,还有人掏出手机咔嚓咔嚓拍起了照。
一种真实的恶心感在胃里翻涌,我的脑袋有些晕眩。
沈淮瑶和室友的唇枪舌剑,围观路人的吃瓜议论,像无数只马蜂钻进耳朵里。
「又关你什么事,难道你们都是肖仁前女友?」沈淮瑶推开室友,朝我走来。
她身上有一股甜腻的香水味,这味道我被迫闻了一下午,已经很不舒服了,现在再次浓烈地逼近,胃里酸水翻腾得更加厉害了。
沈淮瑶靠近我,一双大眼上下打量着,似乎想仔细把我看个明白。
「白筱,我想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
「呕——!」
我突然弯下腰干作呕起来。
叽叽喳喳的人群安静下来,沈淮瑶也慌忙倒退了几步。
难受的感觉突然蹿上来,挡也挡不住。
这就是,快被恶心吐了吧。
我重新直起腰,还有点错乱,就听见旁边有人在惊呼:「她……她该不会是有了?」
有,有什么?
一瞬间人群彻底沸腾了,沈淮瑶的表情变得很复杂,而躲在她身后的肖仁则满脸诧异。
简直了,我被这帮人气到差点吐出来,又要被气到差点笑出来。
什么有了有了,有个……
「有个鬼。」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下意识回过头。
围观群体自动让出了一条道,陆砚单手抱着电脑,大摇大摆走进来,如入无人之境。
「沈淮瑶,就你那个小男朋友的身板,想要『有了』恐怕不容易。」陆砚云淡风轻地瞥了眼肖仁,后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第一次觉得陆砚说出的话是那么中听。
沈淮瑶的表情更复杂了,她直勾勾地盯着陆砚,不说话。
现场气氛又变了,空气里的瓜味越来越浓,人头也越挤越多。
医学院陆砚,艺术系沈淮瑶,长期霸占 A 大表白墙的一草一花,今天居然当面杠上了。
如果沈淮瑶红颜一怒是为了新交往的小学弟,那陆砚呢?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没出息,哆哆嗦嗦藏到陆砚身后,偷偷拉住他的衣角。
感受到了我的投靠,陆砚二话不说便搂过我的肩膀。
跌进他怀里的那一刻,又闻到了那种清新好闻的味道。
不是人工刻意调配出的香水味,及时缓解了我因为晕香而产生的不适感,却也让我想起了那个充满他身体气味的被窝,脸刷一下就红了。
「小白这是休息不好引起神经功能紊乱了,」陆砚看着我,故意用极暧昧的语气说,「怎么,看来哥哥的床不太舒服啊。」
在场所有人都听傻了,除了我。
若放在平时,这厮敢这样说话,我必要用拳脚招呼他,但今天情况特殊,看着沈淮瑶阴沉下去的脸和肖仁几乎冒火的眼睛,我恶向胆边生。
「怎么会呢,哥哥的床很舒服。」我突然环住陆砚的腰,茶里茶气娇声道,「只是不让人好好睡觉罢了。」
陆砚身子一僵,我抬头望去,竟在那双理应阅尽风情的眼里捕捉到了几丝慌乱。更要命的是,他的喉结还抖动了一下。
真是意外之喜,陆砚,终于你也有栽在我手里的一天!
一石三鸟的爽感令我内心的小恶魔愈加占据上风,我不怀好意地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砚哥身材不错嘛,腹肌摸上去好结实。」
陆砚的耳根一瞬间红了,我满心邪恶地还想去看看他脸红没红,却被他一把死死摁在胸口。
不让看?无所谓。听着那快速扑通扑通的心跳,我依然得逞地笑了,几乎忘记了在场还有其他人。
肖仁第一个忍不住了。
「白筱,你……原来你和他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他竟然一脸捉奸的痛心样?!
「这位同学,说话负点责任,」陆砚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我是在你劈腿分手后,才开始追她的。」
这满嘴跑火车的本事,我给好评。
「胡说,听刚才的话,你们明明都睡一起了,我和她才分手几天啊?」肖仁红着眼指责道,仿佛我和陆砚真是一对给他戴绿帽的狗男女。
依旧被摁在陆砚胸口的我,听见他嗤笑了一声。
「她是睡了我的床,还是睡了我的人,关你这个前男友什么事?」
我和围观者们一起倒吸冷气。
……这就有点骚过头了。
于是悄悄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腰窝,意思是差不多得了。
陆砚今天跟我默契十足,马上松开我的脑袋,又很有眼力地牵起我的手:「小白饿了吧,我们吃饭去。」
从沈淮瑶身边经过时,我听见她用很轻的音量说了声:「陆砚,你认真的?」
陆砚径直与她擦肩而过。
肖仁立在楼梯口,凶巴巴地盯着我们。
可当陆砚真的走到跟前时,他却低下头,怂怂地让到一边,而堵在他身后的吃瓜群众,也十分自觉地让出了通道。
我就这样被陆砚牵着手,在无数好奇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了大楼。
「便宜占够了没?」走出大楼一段后,他突然问。
我烫着似的撒开他的手,清清嗓子:「今天谢谢啊……不过你不是去医院实习了么,怎么出现在这儿?」
「等会儿还有个科研项目要汇报,提前回来了。」陆砚扬了扬手里的电脑,「所以带你去吃饭也是骗你的,我没空,你自己解决吧。」
「说得好像我多愿意蹭你饭一样。」我强忍着不对他翻白眼,那个自大讨厌的陆砚又回来了。
「给你开个医嘱,麻烦以后多吃点核桃补补脑子。」他用空出来的手给了我个脑瓜嘣,「现在我严重怀疑你的眼疾已经扩散转移到脑部了。肖仁那个怂样,你到底看上他哪点?居然还和他谈了一年多。」
「我又瞎又傻,行了吧。」无心与他掰扯,我加快脚步兀自朝前走。
可是陆砚腿长,毫不费力就跟了上来。
「欸,你对特意过来救场的人就这个态度啊?」陆砚拉住我的胳膊,却被我狠狠甩开。
「别再烦我了!」情绪爆发的瞬间,连我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几个路人匆匆朝我们这里看了一眼。
陆砚愣了愣,缩回手,脸上不正经的笑意也消散了。
他看见了我的眼泪。
「是我蠢我瞎,行了吧!」其实不想在外面哭的,可是委屈憋了太久,泪水止也止不住。
「我的男朋友,在我生日当天背着我偷偷陪别人去 KTV,我在唱完生日歌吹完蜡烛后收到了他和别的女人搂抱在一起的视频,还要听他在包厢里高喊最爱别人的话。
「他的新欢是校花,被我捉到劈腿后,头也不回地就要分手。分手就分手吧,还要在我面前秀恩爱!」
我越说越伤心,回想起那些不堪的经历,整个人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小白,别哭了。」陆砚靠近一步,想伸手擦去我的眼泪。
我却连连退后,与他拉开距离。
「我笨我傻,我看错了人,这些我都知道,不用你提醒。」我擦掉眼泪,情绪也消沉到了谷底。
「我……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好笑吗?」我冷冷瞧着他,「从中学到现在,那些我喜欢过的男生你总要高高在上地挨个取笑一遍,现在看到我被人绿了,是不是觉得更有乐趣了?」
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陆砚脸色阴沉,声音有些哑。
我倔强地盯住他:「不然呢?」
他不接话,也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从小到大,我和陆砚吵吵闹闹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
突然,半空中一个不明物体飞速砸来,猝不及防间,我下意识往陆砚身后一钻。
待我缩着脖子从他背后探出头来,才看清那原来是个篮球——已经被陆砚单手轻易接住。
「同学,不好意思。」一个男生从旁边球场跑过来,看见陆砚时先愣了一下,随即竟流露出崇拜的目光,「陆……陆学长好!」
陆砚就没这么好脾气了,他把球扔给男生,一肚子火也全撒给了他,「打球也不看着点!她这脑子本来就不好,再砸一下更不能要了!」
「啊?」男生被训得发懵,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连声道歉,跑着离开了。
「松手。」他又冷漠地说了句。
我反应过来,赶紧挪开扒着他后腰的两只手。
陆砚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目送他一段,也调头朝宿舍方向走去。
或许是因为心情烦躁,也或许是因为本就粗心大意,总之那天,我自始至终没想起来问问他——医学院的上课点和经管院不在一栋楼里,他究竟为什么会在那一刻,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我身边?
「小白,炸鸡可香了,你真不吃啊?」室友们拆着外卖盒问我。
我正躺在床上「自闭」,有气无力地摇摇头,顺便给盛念发了一条今晚回宿舍住的消息。
「唉,你别难过了,下午陆砚挺你的架势多解气啊。」宿舍二姐头一边啃鸡腿,一边津津有味地回忆着,「你俩走后,那肖仁和沈淮瑶的脸别提多臭了,哈哈哈哈哈,连赵舒都傻眼了!」
「说真的小白,不够意思哈。」大姐头靠在床边对我说,「居然瞒着我们和校草关系那么好。」
「就是,今天陆砚出现的时候我都看呆了,哇靠,也太帅了吧!那高个儿,那脸,跟明星似的,啧啧啧……再看看院里的男生,怎么一个比一个糙,哈哈哈哈哈哈……」
我叹了口气:「别,我和他关系可不好。」
「关系不好他肯这么卖力气帮你解围?」室友们满脸不信,「小白,你就没考虑过和陆砚在一起吗?虽说肖仁在经管院算帅哥了,但和陆砚站一块,真是差了不少意思。」
我腾地翻身坐起来:「拜托各位姐姐,你们以为陆砚是什么好人?!」
陆砚其人,看上去清俊疏朗,温和有礼,是 A 大口口相传的高岭之花。
可上大学以前,在我们共同长大的故乡 C 市,在我们一起耗费青春期的母校附中——丫就一海王校霸,如假包换的斯文败类!
首先,我承认他那张脸长得好看,而且从小就好看。
极具欺骗性的好看。
我与他的第一次见面差点没打起来,而我妈与他的第一次见面,差点想收进来做干儿子。
「哟,这谁家的小帅哥啊……啊呀真有礼貌……是吗?成绩那么好呢,和我们盛念一样,真出息!」
那晚,坐在盛家的饭桌上,我手攥着筷子,几乎要将瓷碗戳出一个洞来。
在满桌大人面前,陆砚谦和有礼,伶俐得体,全然没了面对我时的傲慢自大。
「白筱,以后也要多和这位小哥哥学习,听见没?」
我把嘴巴磕在饭碗沿上,憋屈得几乎要掉下泪,可大人们并未察觉,他们正忙着一会儿夸陆砚,一会儿夸盛念,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注意我。
唯有陆砚,在满场夸赞声中还抽出空来看了我一眼。
那乖巧表情下,藏在镜片背后得意又轻蔑的眼神,被我尽数接收。
我想起课本上新学的一个成语——道貌岸然,一瞬间我悟了。
原来这就是道貌岸然!
此后,陆砚常常出现在盛念家里,听舅舅舅妈说,陆砚的父母是他们多年好友,如今家里生意越做越大,夫妻俩忙着全国各地到处飞,只好三不五时把儿子寄托给最信任的朋友,恰好,他和盛念又是一样大,从小玩得来。
听到这儿,我又不服了,原来他家居然还很有钱。
如此小人,竟有那么多装杯的资本,岂有此理?
盛念和陆砚比我大两届,不久后他俩小升初双双考入 C 市最好的学校——附中初中部,在那里继续当起了学霸头子。
我妈得知情况后,照着我的屁股就是一脚:「去,好好看看人家是怎么念书的!」
和学霸们在一个房间里做题,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更令人郁闷的是,上初中以后,盛念的脾气也变了。
「哥……这个题能教教我吗?」我拉拉盛念的衣袖。
他瞥了一眼,皱起眉头:「这小学的题也要我教?你找陆砚去。」
我:「……」
陆砚抽过作业本一看:「这都不会做,小白,你就死了上附中这条心吧。」
那真是我最讨厌他俩的一段时期。
也许是反向作用的缘故,在这种刺激下,学习向来惫懒的我竟真的知耻而后勇,成绩突飞猛进,后来也考上了附中。
我妈欣喜之余,将最大的功劳归结到了盛陆二人身上,遂亲自做了一大桌菜,在家里盛情款待他俩。
那时的盛念和陆砚,刚上初三,个子猛长,声音也变了,坐在餐桌上,我妈端详着他俩,突然颇为感慨:「这一眨眼……有点男人的样子了。」
默默扒饭的我顺势抬头一看,正巧对上陆砚的侧脸。
这个中午,煦日和风,阳光从窗外无声地涌入室内,照得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在闪闪发光。
逆光中,陆砚微微侧过头,认真地在听我妈说话。
阳光在他分明的睫毛上跳动,描摹着他日渐英气的眉眼,勾画出已显棱角的轮廓。
我忽然有些看呆了,琢磨着妈妈的话,这话像具有魔力般,让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从未注意过的变化。
在陆砚身上,曾经的稚气逐渐消退,某种青涩新生、更加惑人的气质正在形成。
不知在说什么,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勾起的弧度直接让我心跳骤停了几秒。
在这被无限拉长的几秒钟里,整间屋子的阳光都在为之震颤。
他好像,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心声话音刚落,毫无预兆地,陆砚就像听到似的看了我一眼。
我紧张得低下头。
「白筱,知道了吗?」我妈突然喊我。
「……知,知道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吃个饭都走神,我说你上初中后更要继续跟两位哥哥学习,争取高中也留在附中念,知道没?」
「知道了,知道了。」我心虚地埋头吃饭。
「阿姨放心,小白这么聪明,考高中部肯定没问题。」陆砚说道。
我诧异地抬起头,发现他也在看我,眼角还带着微微笑意。
这是陆砚第一次夸我,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辗转反侧。
他长得那么好看,肯定有很多女生也喜欢他吧。我想。
果不其然,开学没多久,三桩要闻就陆续传进了我们这届新生的耳朵里。
一、附中有最长的运动会,历时三天,期间不上课无作业,初一至高三一视同仁。
二、学校东面原本有座文庙,建于宋朝,后经历战乱仅保存下来一座祠,如今是文保建筑,每逢大考前虔诚敬拜,或能考神附体。
三、初中部扛把子叫陆砚。
前两桩事不痛不痒,最后一条普遍引起了大家的好奇,果然人都是八卦的。
很快,关于陆砚的消息铺天盖地袭来。
「听说他成绩特别好,考年级第三都算发挥失常的那种。」
「今天看到本人了,天呐真的好帅!是初中部校草诶!」
「切,帅有什么用,身边整天围一堆女孩子,人品肯定很渣。」
「对,而且还喜欢打架……我看还是盛念比较靠谱,成绩好长得也不错,关键是个正经人。」
「不许你们这样说陆砚学长!」
……
各种声音每天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很快,陆砚这个渣男校霸的形象深入人心,以至于偶尔在盛念家饭桌上遇到,我都忍不住多审视他几眼。
「你老看我干吗?」陆砚疑惑地摸摸脸。
「谁看你了,自作多情。」我嘴硬不承认。
「别吵了。」盛念出来调停,「小白,明天陆砚要请你和我去他家里做客的,你少说两句。」
「请我?」我惊讶地看向陆砚,「那他怎么不自己说啊?」
「我怕说了又是自作多情。」陆砚霸道地回击道,「明天放学到篮球场等我们,听懂了吗?」
「……懂了。」
第二天放学,我早早收拾好书包冲出教室,却没有直接去球场,而是拐个弯,溜进了旁边的体育馆。
站在体育馆二楼窗边,可以将整个球场尽收眼底。
不一会儿,就看见盛念和陆砚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帮男生。
很快,球场边聚起了不少人,以女生居多,她们手里拿着饮料、零食,卖力地当起啦啦队。
陆砚和盛念各领一边,打起了对抗,每进一球,人群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我安静地趴在窗沿上,欣赏这幅热闹的画面。
陆砚球打得的确好,出手果断,动作利落漂亮,怪不得那些女孩不要嗓子似的为他摇旗呐喊。
下场休息时,两个最出众的男孩被女生们团团围住,好学生盛念礼貌谢绝了各路慷慨馈赠,打开书包拿出自己的水瓶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半,接着四处张望,貌似在寻找我的身影。
我立刻蹲下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
盛念没看见我,转头和陆砚说了些什么,然而渣男陆砚此刻正被莺莺燕燕环绕着,一手接饮料一手拿零食,享受得不亦乐乎,根本不在乎我有没有出现。
我内心搓火。
可恶,明明是他说要邀请我的!
直到球场边人散得差不多了,我才姗姗来迟。
「大小姐,你还能走得再慢点吗?」陆砚催促道。
我赌气似的故意忽略他,对盛念道:「哥,我突然有点不舒服,想回家休息。」
「哪儿不舒服啊?」盛念奇怪地问。
「就是……不太舒服,你们玩。」说罢,我调头就走,想留给他们一个冷漠孤高的背影。
「可是……」盛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爸妈和我爸妈今晚都在外头,你回去了也没人做饭啊。」
我顿时脚下一僵。
靠,这是好不容易不用在家带孩子,麻溜出去庆祝了吧!??
这下尴尬了,我呆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是陆砚过来拉起我的胳膊:「走吧,在我家也能让你休息。」
陆家真的好大,是我在电视剧里才见过的豪宅别墅……
偌大的花园,气派的装修,客厅里高高吊起的水晶灯,还有白色旋转楼梯……
直到坐上餐桌,我都有点缓不过神来。
陆砚父母十分亲和地接待我们,尤其是他妈妈,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是我见过的最有气质的阿姨。
「来,孩子们,多吃点菜。」陆妈热情招呼着,顺手给我盛了一碗鸡汤,「小白,尝尝阿姨这汤炖得怎么样,昨晚陆砚特地关照说妹妹最喜欢喝鸡汤了。」
「好喝,谢谢阿姨。」我把着汤碗,一边偷瞄陆砚。
那货始终不动声色地埋头吃饭。
哼,这个两面派,在大人面前假装兄友妹恭,实际上背地里拿鼻孔看人。我暗自腹诽。
唉,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饭后,陆砚带我们上二楼去玩。
他的房间比我的整整大两倍,卧室与书房连通,落地窗边还摆着一架钢琴。
「你也会弹钢琴?」我脱口问道。
闻言,陆砚面带骄色地坐上钢琴凳,翻开琴盖,当场来了段李斯特的《钟》。
在他行云流水的节奏里,我不得不承认,我弹琴确实比杀猪还难听。
一曲终了,他起身拍拍我的肩膀:「看开点小白,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有差距的。」
我……这下是真的有点不舒服了。
接下来,他和盛念一人一个手柄在书房打起了游戏,我则坐在边上百无聊赖地看着。
过了会儿,书桌上突然响起一声提示音,陆砚目不转睛地盯着游戏画面,使唤我道:「小白,帮我看下手机。」
我屁颠屁颠跑过去拿起手机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是谁的消息啊?」陆砚问。
「……李圆圆的。」我假装平静道,「她问你周六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哦,你帮我回个好的。」
我刚想拒绝,可紧接着消息又进来一条。
「这次又是谁?」
「……王媛媛,问你周日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嗯,这条也回个好的。」
盛念好奇道:「李圆圆我认识,五班班花,可这个王媛媛是谁?」
「一个转学生,长得挺漂亮,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你还和人出去玩!」我质问。
陆砚莫名其妙地看我一眼:「我只是单纯去玩,又不是去谈恋爱,你急什么?」
「我……」我整个噎住,只好把矛头转向盛念,「哥,咱什么时候回家啊?」
「不急,等我们打完这一关。」盛念看上去完全不想走,「你要是无聊,就去找几本书看。」
「白大小姐,你可真是难伺候。」陆砚阴阳怪气起来,「难得请你到我家,一会儿不肯来一会儿急着走,以后还是盛念一个人来好了。」
「好啊,我本来就不想来!」气呼呼说完,我拔腿就朝门外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还听见盛念在里头叹气:「唉,你俩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又吵起来了……」
站在走廊上,我狠狠擦了把将落未落的眼泪。
一切都是错觉,陆砚这个混蛋,我怎么可能会对他有什么感觉。
「后来呢?」室友们追问。
「后来嘛……他们初中毕业,又上了本校高中部,陆砚还是那个老样子,学霸校霸一肩挑,活跃在各种校园八卦之中……诶,老大,帮我倒杯水。」
我不停不歇地讲了快一个小时,说得口干舌燥,这帮室友围在床边,听得比上课还认真。
当然,我非常有选择性地避开了曾经对陆砚有模糊感觉的那段黑历史,重点讲了讲他以前的几段爆炸性新闻,还添油加醋地略微夸大了那么一丢丢。
谁知这帮人听完后兴奋极了,一个个抽风似的乱嚎着「好甜好甜」「阿伟死了」。
「不是吧大姐,这么渣你们都能忍了?」我简直匪夷所思。
「渣吗?可你不是说他那时也没有早恋嘛,如此大帅哥还挺有原则的。」
「what?!」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海王不就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吗?」
「我觉得,你说的那些传闻未必是真的。」宿舍老三眼睛一眯,觉得事情不对劲。
我一愣,这就被发现了?难道即兴编的那些部分这么经不住推敲?
「为,为什么啊?」
「你们先想想,上大学后,听说过陆砚有什么暧昧对象吗?」
大家摇头:「没有。」
「都知道追他的人很多,可曾听说过他玩弄别人的感情?」
「倒也没有。」
「他要真是海王,A 大漂亮女生那么多,早就不知道被他祸祸几个了,可现在,从来没听说过是不是?」
「而且我还听校会里医学院的学姐议论过,陆砚好像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他对待异性不仅有分寸,简直是禁欲了……」
听老三说完,其他人再次齐刷刷看向我,眼神里写着:你讲话到底有谱没谱啊?
我:「……」
「可,可能上大学后转性了吧?毕竟他比我早毕业两年……」我只能这样解释道。
这帮人还想继续挖掘陆砚的往事,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就听见一串吉他扫弦的声音。
我们冲到阳台向下张望,先看到宿舍楼下用蜡烛摆出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巨大爱心,然后,站在心形中央、抱着吉他的男子仰起了脸。
「我靠!肖仁!」
肖仁站在楼下,弹着琴,对着麦克风唱起了歌,唱的还是当初他追我用的那一首。
「小白,他不会是想找你复合吧?」室友们惊异地问。
我冷眼看着,硬邦邦地蹦出两个字:「不会。」
果然,到了间奏部分,他一边扫弦,一边对着话筒大喊:「沈淮瑶,我喜欢你!」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肖仁也越喊越卖力。
我们躲回屋里,大姐头关紧门窗,拉满窗帘,可肖仁的声音还是阴魂不散。
「小白,别搭理他,神经病么这不是。」
「就是,他肯定是因为下午受了刺激,现在报复你呢,要当真可就输了。」
我缩在床头,一言不发。
这是造了什么孽……
「肖仁那个怂样,你到底看上他哪点?居然还和他谈了一年多。」
陆砚这话又在耳边响起,伴随着窗外肖仁无可抵挡的嘶嚎,我感觉脑子快要炸了。
一曲终结,女主角似乎并没有赏脸出现,安静一分钟后,外面再次响起音乐。
还是那首歌,又来一遍。
「他是只会弹这一首歌啊?!」大姐头吐槽着,忽然转头看见我从床上一跃而下,「小白,你干吗啊?」
我从床底拖出行李箱,又拉开柜子,把衣服一件件往里面丢。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还是陆砚给我开的门。
「盛念说你回学校住了啊?」他看到我的行李箱,很是惊讶。
「我改主意了。」我拖着行李走进去,「我哥呢?」
陆砚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他以为你今天不来,出去通宵约会了。」
通宵……约会……?
我细品着这几个字,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靠在门边的陆砚吸引了过去。
他头发湿漉漉的,脸颊微微泛红,看起来刚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 T 恤和运动裤,空气里还有一股沐浴露的清香。
该死,为什么觉得……
我咽了咽口水:「那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
「不太好。」他指指外面,「门没关,你要是觉得孤男寡女不方便,就请回吧。」
居然还想用激将法。
「我会怕你?」我梗着脖子站在原地不动。
「行,你厉害。」他顺手带上门,就往里走,「我去给你把屋子收拾出来。」
锅里水烧开后,陆砚拆了袋泡面放进去,又往里加了番茄、鸡蛋、火腿,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勾得我肚子咕咕直叫。
「家里不剩什么食材了,凑合吃吧。」他将煮好的面端给我,然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我拿起筷子吸溜吸溜一顿造,可能是太饿了的缘故,甚至觉得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泡面。
说来也怪,之前在学校里难过得连炸鸡都吃不下,可一踏进这里,胃口好像自动开了一样,又可以继续干饭了。
「砚哥,你怎么变成煮男了?」我吸着面条,嘴里含混不清地问。
「怕喜欢的女孩子是个吃货,不会做饭就娶不到她。」他漫不经心道。
「啊?现在婚恋市场这么卷吗?连你这样的都要开始拼才艺了?」
「嗯。」他嘴角憋着笑,然后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了自己的指甲。
接下来的时间里,谁也没说话,我干饭,他看指甲,今天下午的不愉快似乎从未在我们之间发生过。
直到我吃完最后一口,陆砚才发话:「放着吧,我来收拾。」
「请。」我毫不客气地把碗筷推开,一擦嘴,正要起身走,却被他伸出来的长腿拦住了。
我看着他,不知何意。
「小白,有件事想问问你。」陆砚身子前倾,靠近过来。
「昨天你敲门前,听到我和盛念的对话了吗?」
「没有啊。(当妹夫吗?……)」
「是吗?你哥那会儿,嗓门还挺大的。」
「是吗?(你声也不小……)」我挠挠头,「那说明隔音效果不错啊,你们都聊什么了?」
陆砚看着我,看得异常仔细,似乎要将我的眼神抽丝剥茧,判断下到底有没有在撒谎。
我假装好奇地回看他。
突然,他像是被逗笑了,笑得乐不可支。
「你笑什么?」
陆砚侧过脸清了清嗓子,起身端走碗筷。
「大人的事,小朋友不要瞎打听。」
说罢,还顺手揉了下我的头发。
今晚又睡在陆砚的房间里,说实话,他真是我见过的最爱干净的男生,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角落里也没有一丝灰尘,这点比盛念强了不知多少倍。
可能这就是医学生的严谨?
想到他此刻不得不挤在盛念那间乱七八糟的主卧里,我倒真生出了几分愧疚之意。
认真反思起来,陆砚虽然嘴欠,其实一直待我挺好的,不是吗?
我四仰八叉躺倒在床上,一边思考他刚才试探我的话,一边回忆起过往种种。
他反复确认我有没有听到,是因为瞎开玩笑怕被误会,还是……他真的喜欢我?
这个念头令人坐卧难安,我下了床,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如果,如果他真的喜欢我,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
「这道题,关键在于辅助线。」笔尖在陆砚的控制下,画出了一道虚线,「后面会解了吧?」
我恍然大悟,使劲点头。
「下一题。」
我掏出物理作业,愁眉苦脸:「电学这章我有好多不会,实在太难了……」
趁陆砚审题的间隙,我偷偷打量起他身上的衣服。
那是高中部的校服,衬衫制式,左胸口绣了附中校徽,男生会系一条藏青色条纹领带,如果是女生的话,则会配一个同色系的蝴蝶领结。
附中初高中部在同一个校区内,为了把学生区分开来,便采用了两种校服,高中校服很洋气,像偶像剧里会出现的那种款式。而初中校服却是老土的运动装。
「衣服好看吗?」陆砚冷不丁问。
「啊?嗯……」
「那就认真点学,努力换身校服。」他将题本往前一推。
「电学几个重要知识点我再帮你梳理一遍……」
这是什么时期的记忆?好像是我初三的最后一学期。
说来惭愧,别看盛念平时在我眼里千般好,可念书那会儿,每次一见我拿着作业过来,他就立刻躲得远远的,只有陆砚肯帮我辅导功课。
我原本就是吊车尾进的附中,三年下来,依旧还在车尾晃悠。按我当时的成绩,想再进高中部,真是悬之又悬。
陆砚当时正处于高二下半学期,要准备学科竞赛为高三的保送资格铺路,过得也不轻松。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抽出了很多时间陪我学习。
那是我们之间相处最为和谐的一段日子,虽然他总是边教边骂我蠢,但念在他的好,我都一并忍下了。
时间飞快,转眼就到了中考前夕,按照规定,学校课程在考试前三天停止,初三学生可以回家自己复习。
停课前一晚,我忐忑地问陆砚:「砚哥,你觉得我能考上吗?」
陆砚正在改我的试卷,闻言头都没抬一下:「我看你还是去文庙拜拜吧,兴许管用。」
作为进校必知的三大常识之一,文庙确实是很多附中学子每逢大考前要去打卡的地方,但也有两种人从来不去,一种是垫底生,比如我这样的,信奉学渣自有天收;一种是大学霸,比如盛念、陆砚这样的,他们自己就是考神。
初三的最后一天,下午只有三节课,铃声一响,数不清的白色校服如潮水般涌出毕业班教室,楼梯和地板上响起轰隆隆的脚步声,宛如雷震。
我和朋友并肩走着,她问我:「小白,好多人都去文庙拜夫子了,你想去吗?」
「嗨,我就不去了,拜不拜都一样。」
于是,我俩一块走出校门,在朋友家小区门口互相道别。
我背着书包继续朝前走。走着走着,突然一个急转身,朝学校方向飞奔而去。
算了……还是再抢救一下吧……
等我气喘吁吁抵达文庙时,前面过来祈愿的人已经全走光了,正好,落个清净。
我整理了下校服,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祷告,虽然「关系」都要提前维护才能好使,但夫子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介意让我临时抱下大腿吧?
正在潜心默念,忽然,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你还真来了啊。」陆砚单肩挎着书包,潇洒地站在不远处看向我。看来高中部也放学了。
一瞬间我尴尬得脚趾抠地,本打算偷偷摸摸拜完就溜的,不承想被抓了个正着。
陆砚却几步上前,与我并肩而立,举起双手,口中念念有词。
「夫子啊夫子,虽然我们家小白呆呆傻傻,平时也没来拍过您老人家的马屁,但看在她是个实诚孩子份上,您就保佑她继续留在附中吧,只要她考上了,高中三年必定每学期都来敬拜,歌功颂德……」
我满脸黑线地瞅着他,这人怎么张口就来啊。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许愿,干吗来了!」陆砚闭起的眼睛长开一条缝,训斥我道。
「哦……」我再次把眼睛闭上,双手紧紧交叠在一起。
夫子啊夫子,看在陆砚这么努力帮我补课的份上,你就成全我吧!虽然他老凶我,但我真的不想让他失望……
沉默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只温暖的手掌忽然抚上我的头顶。
「白筱。」陆砚居然难得叫了我的全名。
「啊?」
「要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的。」
「……嗯!」
我最终以高出录取线两分的成绩顺利进入高中部,回想起最紧张的中考,其实并没留下多少印象,反倒是对文庙前祷告的画面一直记忆犹新。
回忆中的那天傍晚,微风里尚存着一丝暑气,温温热热拂过人的脸。天上,几片薄云悠哉悠哉地飘荡,西去的落日安安静静照耀着,不太灿烂的余晖落在云上、树上,以及旧文庙古朴沧桑的飞檐上。
暮色下,被镀上一层淡淡金芒的古建筑庄严肃穆,却也透出几分温情的意味。
陆砚立在我右侧,闭上眼睛默默许愿,长睫毛微微抖动着,模样竟也有几分可爱。
一个学霸为了一个学渣的前途操心到要求神拜佛,恐怕是他做过的最蠢的事情。
可正是因为有他在,我才觉得无比心安,身体似乎被注入了某种力量,某种一往无前的力量。
踏着黄昏,陆砚送我到家楼下。
「好好复习,走了啊。」
「你不跟我一起上去啊?」我很意外。
陆砚摇摇头:「我妈今年起感觉身体没以前好了,现在专心在家调理,顺便照顾我,以后应该很少麻烦盛念爸妈了。」
我想说些什么,可嘴巴却紧闭着。
「行了,上去吧,考试加油。」说完,他潇洒地转身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张张嘴,却依然发不出声音。
以后,很少会来了吗?
陆砚,等一下,还没跟你说声谢谢啊……
可无论我怎么努力,嗓子就像被上了锁,纹丝不动。
陆砚已经走远了,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急促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
陆砚,等一下啊。我心里非常焦急,急到浑身都动不了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短促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击在太阳穴上,令人头晕目眩,世界忽然虚焦成一个个模糊的色块,没有街道,没有太阳,没有陆砚……
……
「叮呤呤呤呤呤——!」
我从旧梦中睁开眼,拍掉床头吵个不停的闹钟。
早上七点,陆砚平时起得真够早的。
今天上午第三节第四节才有课,还能再睡会儿。
重新躺下,迷迷糊糊刚闭起眼,就听见门外有响动,陆砚的房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