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特别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也许真的会选择救我。
可是,那又如何呢。
在真正的危险来临的那一刻,尽管我怀着他的孩子,可他仍旧弃我于不顾,奋不顾身地去救了另一个女人。
哪怕,她是我妈,我依旧难以释怀。
我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我有些累了。」
半晌,头顶才传来了傅均泽的声音,「睡一会吧,我在这守着你,有需要叫我。」
我没应声,也没有睁开眼。
病房内一片寂静,我躺着躺着,竟真的睡着了。
……
一整天,我妈和傅均泽每天都陪在病房里,有时,我妈也会刻意找借口离开,给我和傅均泽独处的空间。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们把心里话说开。
可是,有些心结哪里能够说得清呢,真正能够被称之为心结的,统统都是无法言明的存在。
不过,快到晚上,我才隐约察觉出了些不对劲。
为什么……我的双腿毫无知觉?
可无论我怎么问,我妈和傅均泽都只是说,因为我之前做手术时打了麻药,药劲还没过。
我想坐起身来看看,她们都找各种理由拒绝。
我心生怀疑。
终于,在傅均泽被医生叫去办公室时,我闭着眼装睡,我妈见我睡得熟,便拿起纸巾去了厕所。
听见关门声,我睁开眼,想要尝试着坐起身来,可是下半身却毫无知觉,根本用不上半点力气。
尝试了两下,没有坐起来,我只能扯起被角,将被子扯下——
「啊!!!」
我愣了两秒,然后,尖叫声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下半身,可是,原本属于我的双腿位置,此刻却空空荡荡。
房门猛地被推开,傅均泽飞快地跑了进来,他先是愣了一秒,然后连忙跑过来,将我搂进怀里。
「别看,沐沐……别看。」
他声音颤抖得厉害,抱着我的手僵硬无比,「沐沐……」
他声音哽咽,「我问过医生了,可以安装义肢的,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倾家荡产也没关系,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会保护你的……」
可是,说着说着,他自己却先崩溃地哭了起来。
我被他搂进怀里,神色怔然。
脑中一片空白。
他说的话,其实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我脑中来来回回地只回荡着一句话:
我,沈知沐,变成废人了。
傅均泽的泪落在我脖颈上,滚烫。
我愣了很久,才勉强回过神来。
我推开他,再去看我的双腿时,被单却已经被他盖住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神色恍惚,「傅均泽,你说,我以后会不会连自理都做不到了?」
一句话,傅均泽情绪瞬间崩溃了。
认识他这么多年,生平第一次,我看见他趴在我床边,泣不成声。
该哭的那个人明明应该是我的,可是,真奇怪,我却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傅均泽」,我低声叫他,「开车撞我的人,是邻桌那群醉鬼,对吗?」
11
他哽咽了很久,才勉强出声:「是……」
傅均泽紧紧抱着我,掌心落在我发梢,轻轻摩挲着,「沐沐,你放心,我会动用一切关系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点点头,「好。」
傅均泽这话,我半点不怀疑,可是,如此深仇大恨,我却也没多大的心思去追究了。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我以后该怎么办。
我真的要变成一个废人吗?如果以后生活都不能自理,我又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答案。
而这个答案,也许没有人能够给我。
人似乎永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
我很快接受了现实,面对这个意外,我比所有人都要冷静。
反倒是我妈他们三个,一个比一个懊悔,整天唉声叹气,个顶个的憔悴。
甚至那天晚上,陈叔叔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说如果不是他那天和那群人起了冲突,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
我拍拍他的手,声音很轻,「陈叔叔,快起来吧,和你没关系。」
他又做错了什么呢,他只是全心全意地保护我妈,替她出头而已,后面的事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虽然我说了不在意,可是,他们三个却全部活在自责之中。
尤其是傅均泽。
他似乎一夜之间老了许多,短短几天,他便从过去那个极具少年感的温润男人,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的憔悴大叔。
再没有了过去的意气风发,那双向来温润的眸子都彻底黯淡了下去。
可我已经不知道,他究竟是单纯的因为自责,还是也有后悔与心疼。
我再不敢信任他了。
而且,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一切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自从醒来后,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可是,却也在沉默中,静静地将我自己关进了小黑屋中。
我的世界,自此暗无天日。
傅均泽没有骗我。
他疯了一般,动用所有的关系与人脉,砸的钱更是多到数不清,目的只有一个:
重判那个醉驾故意撞人,致我残疾的醉鬼。
最后,那人被判以十年有期徒刑。
十年……
他用十年牢狱,换走了我的下半辈子。
结束了官司,傅均泽又开始找各地的名医主任替我诊治。
可是,所有人都清楚,不过是寻个心里安慰罢了,最后的结果不还是安装义肢吗。
毕竟,我这不是骨折,是截肢。
可傅均泽不死心,找了最权威的医生替我准备义肢的事情。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问过一个字。
义肢。
再怎么灵活也终究是假的,就像是之前,我与傅均泽的感情。
看似温馨,我们会拥抱,会接吻,会上床,情到浓时,他也曾在我耳边说爱我。
可是结果呢?
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真正面临危险的那一刻,他的第一抉择永远都不是我。
假的就是假的,永远经不起考验。
我面上平静,可是,心里却愈发地消极。
而且,最近我听见了一个笑话,很好笑。
有天晚上,傅均泽喝醉了,只有我们两人的病房里,他握着我的手失声痛哭。
说他现在日日夜夜活在后悔与煎熬中,他恨不得躺在病床上受伤的人换成是他。
他还说……
在我昏迷的那几天里,他才发现,原来,他早就爱上我了。
只是他自己一直都没有意识到。
是爱,不是责任。
不是退而求其次,也不是勉为其难,是真真切切想要保护我,想要和我携手共度余生。
你说,这个笑话好不好笑?
奇怪的是,听着他的表白,这些如果放在过去会让我激动的痛哭流涕的话语,现在听来,我竟格外平静。
心底未起半点波澜。
病床上,我静静地看着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可是,我在心里低低叹谓一声。
晚了。
傅均泽,太晚了。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后来,我被安排着安装了义肢,开始了漫长的疗养与康复训练。
我很不习惯那个假的双腿,午夜梦回,我总是看着它们,觉着很恐怖。
我被傅均泽接回了家里,可是,我开始天天晚上做噩梦。
每一次都是在尖叫与哭泣中醒来。
而傅均泽总是会在第一时间抱住我,他将我紧紧抱进怀里,声音很低,轻声安抚着。
「没事的,沐沐,我在。」
「我在,沐沐不怕。」
他一遍又一遍的安慰,可是,他并不知道,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他的存在再也无法带给我半点安全感。
其实,最让我崩溃的不是当初那一瞬间的抛弃,也不是没办法走路。
而是,我真真切切地变成了废人。
现在的我,别说是学着走路,就连正常的自理都做不到。
出院回家,傅均泽日夜不离地在我身边守了很多天,吃喝拉撒各个方面,他都照顾的无微不至。
他很细心。
可我只会愈发地难以接受。
我再也做不到像过去一样和他耳鬓厮磨,因为现在的我,就连上厕所都要他抱去卫生间。
其实,医生建议我暂时解决生理问题都在床上,有那种专门在床上大小便的器具,可我不肯。
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在床上进行这些,所以坚持着,让傅均泽抱我去厕所。
我愈发地沉默,身边的人也全都如此,别说是我妈和傅均泽了,就连最爱挠着脑袋憨厚傻笑的陈叔叔都变得一脸忧郁,再没笑过。
傅均泽守了我很久,可是,经济方面却吃不消了。
之前托关系,请医生,为我看病等一系列事情,几乎花空了他所有存款,被他扔给下属的公司业务情况也急剧下降。
为了挣钱养我,傅均泽不得不每天公司和家里两边跑。
原本,我妈准备接替傅均泽来看我的,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妈病倒了。
多日忧思烦闷,她这段日子身体也很差,突发阑尾炎,被送去医院做了手术。
虽然只是一个小手术,但怎么也要卧床休息,不得已,傅均泽给我找了一个女护工。
女护工约四五十岁,傅均泽在时,她照顾的十分仔细,态度也格外温和。
可是,只剩下我们俩在家时,她时常在不远处低声嘟囔着,说的无非都是一些诸如「活得这么窝囊,还不如死了算了」,「吃喝拉撒都没办法控制,真恶心」的话。
我听得见,却根本没有心思去训斥。
每一天,我都会变得更阴郁些,我开始封闭自己,每天都要求护工拉上厚重的窗帘,隔绝开一切阳光与光亮。
每天,我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在不开灯的昏暗房间里,一出神便是一整天。
我想,我的心理似乎渐渐扭曲了。
渐渐地,我的脾气也变得阴郁狂暴了起来。
我开始发泄,在每天晚上傅均泽下班时发泄我的不满与怨憎。
其实我也不想的,可是……我控制不住。
无数次,夜深人静时,我拽着他的手臂,疯了般咬他,直到唇齿间弥漫出血腥味才肯罢休。
我哭着拉扯他,嘴里是最伤人的话。
「傅均泽,我恨你!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变成这样子!」
其实,哪怕我知道,害我的人根本不是他。
其实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保护我而已。
可我还是怨他。
不知多少个夜晚,我哭着,一次又一次地骂他,咬他,说我恨他。
每一次,他都不动声色地抱住我,任由我在他身上发泄。
然而,更多的时候,他都会抱着我哭,细碎的哭声回荡在房间里,最后,总是会把我也感染。
然后,空荡荡的房间里,我们俩相拥着痛哭。
我们彼此折磨,又彼此依赖。
其实我不止一次想过死这个字,可是,我还是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我妈,她孤身一人将我养大,我知道,我是她全部的心血与希望。
也舍不得傅均泽,尽管爱与恨相纠葛,可我还是舍不得他。
每一天,我都活在混沌之中,反复无常。
有时会在一片黑暗的房间内一躺一整天,神色阴郁,有时会拽着傅均泽痛哭责骂,有时也会想方设法求死。
周而复始。
我觉着,我快要被自己折磨疯了。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 9 月 2 号的那一天。
日子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刚巧也是我和傅均泽在一起一年的纪念日。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那天中午女护工做的饭菜有问题,临近傅均泽下班的时候,我开始闹肚子。
小腹中翻江倒海地疼,我紧揪着床单,高声喊着那名女护工,可她人在客厅,就慢悠悠地应了一声,却久久不见人影。
任凭我怎么喊,都无动于衷。
我快忍耐不住,自从车祸过后,对于排泄之事我似乎很难控制。
幸好,在我快要拉裤子时,傅均泽刚巧回家了。
一如往常一般,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推门进来看我。
「沐沐」,他开了灯,手里还拎了一个小蛋糕的盒子,「一周年快乐,宝贝。」
是他当初曾排队给我买的那款小蛋糕。
「傅均泽……」
我艰难出声,却根本没有精力去看蛋糕,我猜,我此刻脸色一定憋得通红。
「我要上厕所……」
傅均泽一怔,连忙放下蛋糕,跑过来将我抱起,快步向卫生间走去。
然而……
已经来不及了。
尽管我强忍着,此刻的身体情况却还是不如意,我就这样,还被傅均泽抱在怀里时,就没忍住,弄脏了裤子。
空气中弥漫了几分难闻的气味。
大结局
我愣了很久,再忍不住,忽然崩溃大哭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我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会这样!
除了小时候调皮捣蛋些,除了上学时不爱学习,除了爱上了一个比我年纪大又不爱我的男人,我这一生没再做过什么错事。
为什么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傅均泽眼眶通红,他紧紧抱着我,不停地在我耳边低声安慰着。
他抱着我去了卫生间,替我脱了衣裤,用温水替我清洗了一番。
我一直愣愣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他似乎已经不再年轻了。
明明在我出事前,他还是年轻的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可是,短短几个月,他似乎老了几十岁。
下巴上长期长着一层胡茬,眼眶泛黑,眼底总是带着红血丝,甚至一眼扫去,还能从他发丝间看见几根白发。
如今一脸憔悴的他,竟像是四五十岁的人。
他仔细地替我清洗着身子,嘴里轻声安慰着,努力地给我讲笑话,想要让我忘记刚刚的难堪。
可是他不知道,他衣角处甚至还染了几分秽物,看在我眼里,格外地刺眼。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骂他,也没有再揪着他衣角说爱说恨,也没有再痛哭。
我一反常态地,在床上抱了抱他。
傅均泽的身子僵硬地厉害,他颤抖着抱住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爱我。
可是,我早就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听见一句「我爱你」就能笑的眉眼弯弯的小姑娘了呀。
那一夜,是我车祸后唯一睡得踏实的一晚上。
第二天,傅均泽难得地请了一天假在家陪我。
最近家里公司两边跑,他忙得焦头烂额,而我清楚,他之所以这么拼命都是为了我。
我后续的治疗费用颇为高昂,即便是对于傅均泽来说,也有压力。
「沐沐。」清晨,傅均泽起床换了一身衣服,刮了胡子,然后拉开了房间内厚重的窗帘,「今天晚上,我有一个很重要的宴会要去参加,你晚上在家里等等我,好吗?」
他走到床边,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宴会上我要和某个老总谈一笔生意,如果这单生意谈成了,公司基本就能回到正轨,我们就能安安心心治疗了,好不好?」
他轻声哄着我,小心翼翼地,一副哄小孩子的语气。
我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好啊。」
停顿了一下,我轻声问他,「傅均泽,你能带我去吗?」
傅均泽愣了一下,我原本以为,他会有些嫌弃或抗拒的,可是,并没有。
意料之外地,他的眸子瞬间亮了几分,握住了我的手,他惊喜问道,「你愿意去吗?好啊,下午我找化妆师来家里给你化妆,晚上宴会我带你一起去。」
说着,他低头看我,眸底亮盈盈地,「你愿意出门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好。」
接下来的一天,傅均泽都很开心。
因为,今天的我并没有再自怨自艾,也没有阴郁爆哭,我今天……心情不错。
也会看着他笑,也会轻轻握着他的手。
下午,化妆师如约来到家里,我把傅均泽叫来床边,「傅均泽,我想吃临街的那家螺蛳粉了。」
他愣了愣,「现在吗?」
「嗯。」我点点头,「忽然想吃了。」
「好。」
他毫不犹豫地应下,然后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我现在就去买。」
话落,他叮嘱了我两句,转身就走。
就在他走到房门口时,我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记得再买一份我最爱吃的小蛋糕,傅叔叔!」
傅均泽因着我忽然的称呼而愣了一下,回过神,他笑了笑,「放心吧。」
随后,他转身,匆匆出了门。
房门关上,直到确定他出了门,我才看向一旁的化妆师,她看起来应该不到三十岁,留着一头黑色长发,性子看起来颇为温顺。
「不好意思。」我低低出声,「我想上厕所,能麻烦你出去一下吗?」
她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往床上瞟了一眼,「那……需要我扶你去吗?」
「不用」,我轻轻笑了一下,「我有义肢,自己可以的。」
她点点头,「那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她出了门,出于保护隐私,还帮我关上了房门。
我躺在床上笑了笑。
我有义肢不假,可是我根本不会用,因为抗拒,我从未练习过。
我早就已经自暴自弃了啊。
掀开枕头,我拿起了下面藏着的一把水果刀,这是前两天女护工在床边给我削苹果时随手留下的。
我藏了两天,却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直到昨天那一幕出现,我想要活下去的心思,被彻底浇灭。
妈妈,对不起,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真的无法再忍受这样的自己。
我接受不了,才二十出头,就变成一个废人,了此余生。
我希望留在傅均泽印象中的沐沐,永远是那个爱闹爱笑,会挽着他手臂撒娇,会在床上撩拨勾引他,明媚的,有血有肉的沐沐。
而不是那个连基本的自控能力都丧失,在他怀里因上厕所而弄脏了裤子的废人沈知沐。
管它过去谁对谁错,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我深吸一口气,紧紧握着刀柄,然后,缓慢而又平静地在手腕上重重割了下去。
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这一刀,我割得极为用力。
鲜血瞬间涌出。
奇怪的是,我竟都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蜿蜒的血色。
心里,没有面对死亡时的恐惧,有的只是几分放松。
其实,我终究还是怪着傅均泽的吧,等到他回来发现我自杀后,他一定就会明白,临走时,我说的那句「傅叔叔」意味着什么。
我这一生,认识他二十年,一直没大没小的直呼他的名字。
生平唯一一次规规矩矩地叫他叔叔,却是诀别。
傅叔叔。
我没有留下遗书,只是在邮箱里留下一封给我妈妈的信,而对于傅均泽,我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最后的那一句傅叔叔,算是我留给他的遗言。
他之后会明白的,我这一生唯一一次叫他叔叔,是在委婉地告诉他,我后悔了。
我后悔当初年少轻狂,把爱情当作我全部的光亮,孤注一掷地爱上他。
我后悔,明知他心有所属,仍旧飞蛾扑火,跟在他身边,甚至怀上他的孩子。
傅叔叔,如果还有来生,如果还能相遇,如果你还是年长我十五岁。
那么,下辈子就只是叔叔吧。
做恋人太累了。
我能够感受到,身体里的血液似乎快要流干,眼前也渐渐模糊。
在我彻底失去意识前,隐约听见了那个化妆师的尖叫声,紧接着,是一片嘈杂,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傅均泽颤抖的声音。
他哽咽着,哭着说他错了,哭着求我回来。
意识渐渐消散。
回不来了。
傅叔叔。
番外:傅均泽篇
沐沐,去世了。
我并没有去给她买爱吃的螺蛳粉和小蛋糕,因为去的路上,我越想越心慌,总觉着哪里有些不对劲。
究竟是哪里呢?
似乎……是她叫的那句傅叔叔。
她这一生向来不守规矩的,从小到大都是直呼我的名字,尤其是长大后。
可是,就是这样「没规矩」了二十多年的人,为什么会忽然心血来潮的叫我一声叔叔?
明明,我们的身份是她最忌讳的事情。
我越想越觉着不对劲,便匆忙赶了回去。
可是,已经晚了。
当我看见化妆师站在楼梯口时,心里便猛地沉了下去。
化妆师见到我,连忙解释说是沐沐说要上厕所,让她出来等一下。
沐沐哪里能下床走动呢!
我被她那句话说的心惊肉跳,瞬间明白一切不过是沐沐的托词,连忙飞奔上楼。
可是……
一进门,血腥味便萦绕鼻端。
那个曾经爱笑爱闹,看向我时永远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此刻却躺在一片鲜血之中,彻底凋零。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想要将她抱起,可是,她那么瘦,那么小,那么苍白而又脆弱。
似乎一碰就会碎掉。
我碰都不敢去碰。
鲜血刺眼无比,我颤抖着掏出手机,想要拨打电话求救,可是手却颤抖的厉害,手机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化妆师也跟了过来,一脸惊恐地说,「傅先生,我已经叫救护车吧,但是我看着好像……你……你还是先探一下呼吸吧。」
我伸手,手却难以自持地颤抖着。
指尖探到她鼻前……
毫无生机。
我的沐沐,以一个悲惨的结局,离开了这个她热爱的人世。
如果时光能够回溯,我一定会选择回到当初出车祸那天,我一定会在车辆冲过来的那一刻将她护住。
可是,这世上有后果,有结果,偏偏就没有如果。
时光无法倒流,沐沐,也终究回不来了。
说句实话,有一段时间,我曾把沐沐当作是我的负担。
面对这个忽然间从熟悉的小姑娘变成我女友的人,我总是会觉着有些恍惚,无法适应。
甚至,我也曾为那一夜的情不自禁和酒后失措而自责,也曾因为要用一生负责而烦闷。
其实,我总是在自己骗自己,我告诉自己,我和沐沐在一起只是为了负责任,我是不爱她的。
可是,直到最后,抛开一切成见,我才发现……
哪有什么酒后乱性。
都是骗人的,即便喝了再多的酒,那天夜里能够突破最后一到防线,都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心。
一刹那的心动,一夜的沦陷,我以负责任为由头,故作勉强地和她在一起,一边享受着她年轻又美好的身体,一边又总是在午夜梦回时暗暗惦记着另一个人。
直到沐沐离世,我才发现,我傅均泽,是我生平所见最烂的男人。
没有之一。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那天沐沐把我支走时,会忽然叫我一句傅叔叔。
她这一生认识我多年,哪怕是幼时都顽劣地对我直呼其名,生平唯一一次规规矩矩地叫我傅叔叔,却是诀别。
我知道,那是她在以她的方式,在向我告别。
她以自己的方式,委婉而又决绝地告诉我,她要离开我了,彻彻底底的那种离开,而且——
即便有下辈子,也不准备再和我有瓜葛。
即便再遇见,也只是叔叔。
每每想起她那句「傅叔叔」,我便心痛难耐。
我这一生,勉强算是事业有成,可是,直到 36 岁这年,我得而又失,彻底失去了身边那个一看见我就眉眼明亮的女孩,才明白:
这一生,我竟活得如此失败。
活了半辈子,年近不惑,我竟连自己的心都摸不清,也或许是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耳鬓厮磨中摸清了,只是,故作不懂罢了。
清明时节。
我站在墓碑前,静静地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
沐沐穿了件白色裙子,笑意盈盈,眉梢眼角蕴了星光,格外明亮。
我抬手,替她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轻声道,「沐沐,我来看你了。」
可是,她似乎是并不想见我。
因为话音刚落,一阵风起,偏巧吹起了不远处有人烧纸时尚未烧尽的纸灰,不偏不巧地,刚好落在了我手背。
一阵灼痛感传来,我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心却瞬间坠到了谷底。
沐沐,终究是怪我的。
自从车祸发生后,她不曾说过半句责怪的话,可是,我们心知肚明,车祸那一瞬间的画面,成了她永远的心结。
也成了我的。
替她擦了墓碑,又和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直到夕阳西下,我才缓缓起身。
「沐沐,我要走了。」
自然是没有人回应我的。
可是,从黑色墓碑上,我隐约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形容憔悴,神色疲惫。
甚至,头上还长出了几根白发。
自从沐沐去世后,再也没有人趴在我肩上,调皮地替我拽掉偶尔长出一根的白发。
我起身离开,可是,眼前却似乎渐渐浮现起了当初的画面——
那个女孩子趴在我肩上,一只手圈着我脖颈,另一只手则在我头发上来回拨弄着,偶尔发现一根白发,便会一阵大呼小叫:
「傅均泽,你是不是少白头啊!」
彼时,我多半都是坐在床上看文件的,闻言也都是无奈一笑,「我都 35 了,算不上少白头。」
她会箍着我的脖子来回晃悠,并凑过来蹭我的脸,小猫咪一般:「才没有!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少年!」
说着,她还仿佛立下誓言一般,扳过我的脸,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永永远远都是。」
也许,那时候的她还远远想象不到,日后,她会以一句「傅叔叔」,作为我们的诀别。
那天夜里。
我躺在床上,房间里空荡荡的,漆黑一片。
自从沐沐走后,我辞退了平日里的小时工,拒绝任何人的见面。
我也喜欢上了窝在房间里,拉上厚重的窗帘,喜欢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一躺一整天。
床仍旧是当初的那张床,我没舍得换掉。
是不是有些变态?
可是,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自己离她更近一些。
也正因如此,我才愈发地难过。
设身处地后,我才明白,她当初究竟是怎样日日夜夜的煎熬。
她明明是那么怕疼怕死的小姑娘,究竟要怎样的煎熬,才会让她选择毫不犹豫地重重割下那一刀?
我不敢想。
一想,心就撕裂般地疼。
卧室门敞开着,我静静躺在床上,头愈发地沉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是煤气味。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脑中胡思乱想着。
一定是我忘记关煤气了,沐沐去世后,我的记性总是很差。
哦,不对。
煤气,是我打开的。
我就没打算再活下去。
这一生也算是见过权势钱财,可是,唯独感情一字未盔透,满盘皆输。
一颗心,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渐渐被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占据,又在日日夜夜的后悔与愧疚中,被反复煎熬。
沐沐走后,我再没睡过一次整觉。
我想去见见她,想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我似乎并不想当她的叔叔。
虽然,这样说也许已经太晚了。
沈知沐篇
如果,人生真的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你,会怎么选择?
还会重蹈覆辙吗?
我自杀了,死于割腕。
可是,不知过了多久,我又醒了过来,一睁眼,却回到了一年前。
我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墙上万年历的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我愣了很久,很久,然后,颤抖着扯开被子,被子下,我的两条腿完好无损。
那一瞬间,莫名地就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双手紧紧捂着脸,失声痛哭。
房门倏地打开,我妈跑了过来,「怎么了,沐沐?」
她系着花围裙,一脸紧张,跑过来时,带来了空气中淡淡的鸡汤香味。
我抬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做噩梦了。」
是的,做噩梦了。
做了一场,很长,很痛苦的噩梦。
我妈拍拍我的肩,哭笑不得,「多大人了,还因为噩梦哭鼻子。」
在我鼻尖上刮了一下,她解开围裙,「我刚才接到电话,临时要去加班,今晚不回来了。」
说着,她看了一眼时钟,「鸡汤在锅里,一会记得喝。」
「好。」
我乖乖应声,目送着她离开。
然而,不等我享受这「复活」的美好,房门忽然敲响了。
我走去开门。
门开,门外站着的人,却是傅均泽。
再看见那张脸,我瞬间怔住。
两世为人,我还未做好与他见面的心理准备,他便这么忽然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还是瞬间身子僵硬,呼吸困难。
没有任何来由地,眼睛瞬间就红了。
再想起刚刚万年历上的日期,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重生在当初与傅均泽发生关系的那晚。
也是一切都尚未发生的那一天。
一年前的傅均泽,酷爱穿白色衣服,黑色短发刚及额角,岁月在他脸上没有落下什么痕迹,三十几岁的人,仍极具少年感。
似乎……印象中很久没有看见这样的他了。
上一世,他最后留给我的印象,都是胡子拉碴,眼睑乌黑,形容憔悴。
我愣了很久,然后,终究还是后退一小步,轻笑着叫了一声:「傅叔叔。」
一句「傅叔叔」,既是我们的诀别,也是我们的相遇。
不知道为什么,我叫了一声傅叔叔,傅均泽的身子便瞬间僵住。
他怔怔地看着我,神色明明没有什么变化,可是,那双眼,似乎就在那一刻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隐约猜到了什么。
如果说……重生的,不只我一个呢?
不知道是不是死过一次的缘故,我似乎比上辈子心肠硬了许多。
我静静地看着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眼底的光熄灭,眼睁睁地看着他隐忍着情绪,眼睁睁地看着他将眼眶憋得通红。
最后,我还是轻轻开口,只是声音有些沙哑。
「傅叔叔,有事吗?」
时间,似乎真的回到了一年前。
他静静地看着我,良久,才哑着嗓子道,「没事,和家里吵了一架,想来找你妈喝酒。」
和前世一般无二的对话。
我点点头,「我妈临时加班,今晚要上夜班,不回来了。」
傅均泽自始至终都静静地看着我,他十分缓慢地说出了上辈子的那句对话:
「那就算了,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念出了上辈子的「台词」,「那……我先走了。」
一切都似乎回到了当初。
唯一不同的是……
上一世,我主动开口,说自己是厂里的酒神,要陪他一醉方休。
而现在,我静静地看着他,说是心硬,却还是一点点地红了眼眶。
我点点头,「好,傅叔叔再见。」
我清楚地看见,在我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他眼底的光,彻底灭了。
「再见。」
他转身,缓缓离开。
房门轻轻阖上,明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可是落在我耳中,却仿佛响如震天。
我知道,他也知道,这才是我们两个彻底的诀别。
以后再见,他也只是傅叔叔。
奇怪吗?
前一世,我不顾世俗也要和他在一起,他不爱我也要和他在一起,抛弃一切也要留在他身边,哪怕,他甚至都不爱我。
可是现在,他似乎真真切切地爱上我了,重活一世,全新的开始,我们似乎能够抛开一切在一起了。
似乎是童话里历经波折后的完美结局。
可是,我却放弃了。
是矫情吗?也许吧,又也许并不是,只是,从当初那场车祸,他抛下我和腹中孩子,舍身扑过去救我妈时,我就彻底明白,他究竟爱不爱我,不重要了。
以后会不会爱我,也不重要了。
犹记当初陈叔叔和我说,我妈说,我和她是一类人。
别人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可我俩是把南墙撞穿了撞透了也绝不回头的那种人。
没错,我和我妈都是如此。
可是……
前一世,南墙我撞了,没撞穿,也没撞透,而是一头撞死在了南墙上。
一朝重生,我还会再去自杀吗?
不会了。
重蹈覆辙这个词,从来都不是什么幸福的代名词。
所以,日后再见面,就称呼傅叔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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