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抱着父亲痛哭流涕,说自己梦见战火隆隆,还梦见他受伤流血。
父亲笑着安慰我,并不当回事。
我心急如火:
「父亲,您若真不以为然,我和母亲怎么办?」
父亲愣了一下,轻轻抚着我头上的发:
「不用你忧虑,父亲自有主张,粮草、兵马、我身边的人都是信得过的。」
我急了,用手指着皇宫的方向:
「那里的人呢?可信吗?」
父亲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咬咬牙,恨声道:「我讨厌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肥肉,若这肥肉是有主的,他们自然不能拿,可若那主人不在了呢?」
父亲浑身一震,他目光悲悯地看着我,将我重重地抱在怀里:
「娇娇,你和你娘都受苦了。你放心,爹爹知道怎么做,就算拼了性命,爹爹也会护着你们周全。」
他上辈子的确做到了。
在他走后许多年,虎啸军掌握在母亲的手中。
可母亲不能亲自上战场挣军功,父亲的余威和恩义随着时间流逝,会慢慢消散不见的。
这辈子有了我提醒,我想他会做得更好的。
不过,我还是不能放心。
我见天儿往宫里跑,拉着赵品言在皇帝面前晃悠。
皇帝见了赵品言自然要考他一考,赵品言应对得当,得了几次夸奖和赏赐。
不过,他到底烦了:
「你再不说是何事,我就不和你逛了。」
我急了:
「你不跟我到宫里来,以后就不要到我家读书。」
「那好,你一个人挨六份手板。」
我:……
算你狠。
我斟酌着忽悠赵品言:
「你在皇帝舅舅面前多露露脸,对你不是有好处么?」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藏着什么事情?」
「我就想看看宫里稀奇的东西。」
「你就接着编吧!我会帮你留意稀奇的东西,但你不要跟着了。」
他嗤笑一声,朝着御书房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很复杂。
赵品言没有赵瑾昇说的那么坏啊。
他明明知道我在胡说八道,依然选择帮我。
这种感觉太神奇了。
没几日,赵品言给我带来一幅夜宴图。
「这几天最稀奇的就是这个了,你看了就烧掉,我偷看后画下来的,见不得光。」
我仔细看了一圈,这图上画的是宫中人物,但有一个人不一样,他是胡人,明显和我们的长相不同。
我捏着那画像,心里明白,真的是皇帝。
他希望我的父亲死。
我虽不记得父亲是怎么死的,但我知道父亲死后,胡人前来和谈,他们狮子大开口,皇帝竟然答允了。
前世我以为是皇帝懦弱,现在想想,分明是皇帝兑现诺言。
他们如果暗中一直有往来,这种密谈肯定不能以信件沟通,胡人必定是要派人过来的,没想到果真如此。
我忍着满心怒火,夸了赵品言几句。
赵品言冷冷道:「不想夸就别夸了,阴阳怪气的,我以为自己得罪了你。」
我:……
要不是靠他分担手板,我一定将他驱逐出长公主府。
我狠狠瞪他一眼,跑去找母亲。
我假装兴奋的样子,低声在母亲耳边道:「娘,您看,宫宴上有个胡子,长得和我们不一样。」
母亲脸色骤变,她从我手中拿过纸,看完之后,面色铁青地将纸用火烧了,旋即匆匆出门。
我松了一口气,一摸眼角竟然有一滴眼泪。
我焦急地等着消息。
初冬,上一辈子父亲祭日那天,我悄悄地在内心祈祷满天神佛,只希望他们灵验。
其后许多天,京城里笼罩上了寒霜,而捷报打破了这冰冷,添上了一丝火热的喜气。
边疆大捷。
父亲赢了。
他追着胡子跑了上百里,让胡子连丢大片土地,若不是粮草不济,怕是会杀到胡子的王城。
满城欢欣,锣鼓喧天。
我悄悄地哭了一鼻子。
母亲搂着我,也哭了。
她轻声道:「娇娇果然是小福星,多亏了你。」
09
这个年,父亲要回京受封了。
皇帝『高兴』得夜不能寐。
季皇后容颜憔悴,听闻赵瑾昇自病愈后总爱生病,她愁得已顾不上争宠。
林皇贵妃如日中天,她没有儿子,对赵品言还挺好,似乎有将赵品言要来自己养的意思。
我满心不在乎。
大人们的事情,关一个八岁小朋友什么事呢?
我掐算着日子,只等父亲回来。
没想到,城外的马一匹匹往宫中跑,接着传回了父亲遇刺的消息。
说是一队胡子乔装打扮成商队刺杀了父亲,父亲如今生死未卜。
母亲听闻消息,连夜出城寻人。
临出门前,她下了令,让府中人死死护住我。
嬷嬷生怕我出事,将我照看得严严实实。
那一刻,我深恨,为什么我回到了幼时?
若我再大一些,是不是就能帮上父母的忙?
时光匆匆,一转眼半个月过去,父母消息全无。
我从最开始的以泪洗面,渐渐变得麻木。
我也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可以帮父亲避开一次死结,但只要皇帝在,只要他的猜忌在,只要他将这猜忌传递给他的继任者。
那么,父亲和母亲的死结就一直存在。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那一刻,我起了杀心。
可我只是一个孩童,如何能杀得了庙堂之上的皇帝?
我想了一遍又一遍,目光落在了上门算命的道士身上。
这些时日,父母不在。
府中人心惶惶,而许多和尚道士也上门打秋风,借着占卜算命的工夫说几句吉祥话,便能讨得许多赏银。
我说要外出去道观祈福,还拿出主子的威仪,嬷嬷怎么也拦不住,只能唉声叹气地替我准备。
出门的那天,我见到了赵品言。
他一身戎装,穿着铠甲,看我容颜憔悴,难得说了一句人话:
「你要好好吃饭,若姑母和姑夫回来瞧你瘦了,要难受了。」
我「嗯」了一声,便上了轿子。
看他跟在身边,我没好气地问:
「我去道光观,你去哪里?跟着我做什么?」
「姑父姑母不在家,我自然要护着你,你只走你的,别管我。」
「你护得了我?」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就不信,皇帝要杀我父亲,他看不出来。
他现在是我仇人的儿子。
赵品言面色严肃:「我说护得了就护得了。」
他一拍马臀,在前面开路。
他人长得高大,器宇轩昂,铠甲铮亮,颇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意味。
我长叹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想和一个半大孩子计较,却也没有放下恩怨的雅量。
就如此别扭着。
到了道光观,观主亲自来迎我。
我祈福之后,参观他的丹房,问一问他炼丹之事。
他颇为得意道:「殿下莫要小看炼丹之道,炼丹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准备丹材便要耗时多年,选日子定吉时,一炉丹药中能出一枚金丹便是天赐之物,还要有福之人才堪享用,此乃真正的千金难求。」
「你炼出来过金丹么?」
「贫道不才,也曾出过一枚金丹。」
他抚摸着胡子,甚是得意。
我偏偏一副不识货的样子:「才一枚啊!」
眼看着老道士垮了脸,我心情顿好。
我在道观一连住了三日,将道观整得鸡飞狗跳,翻乱了老道士的书房,不小心摔了丹罐,得罪了观主以及一群大中小道士。
我离开之日,道观上下都松了一口气,有人忍不住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
我掀开轿帘,笑吟吟道:「我过段时日再来哦!」
众人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
我满意地收回手,放下帘子的瞬间,握紧了拳头。
丹方已经混进了书房,希望能够被观主尽快察觉,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其余的只能听天由命。
上辈子,皇帝害死父亲后,似乎觉得自己居功至伟,可以歇歇了。
他将政务交给几位重臣,便耽于后宫以及求仙问道。
而道光观的观主痴迷炼丹,竟真的被他弄出来一个厉害的丹方。
这丹方会大大提高金丹的成丹数量,那金丹模样好看,看起来就贵不可言。
皇帝信了,服食丹药三年后,暴毙而亡。
赵瑾昇当太子时,曾经弄来丹方,忧心忡忡地抨击责骂,一片父子情深模样。
那时我问他,何不直言劝谏父皇?虽然会被父皇训斥,但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长叹道:「你不懂!」
我心里纳闷得紧,真以为自己不懂,不敢乱出主意。
现在想想,那时他分明巴不得皇帝赶紧死了,他继位。
怎么肯去劝阻?
他那副模样,只是拉拢人心的手段罢了。
可笑我当时怕他万一被人害了,努力记下丹方,免得被人忽悠。
上一辈子,我没用上那苦心。
没想到这一辈子,竟然用上了。
赵品言护送着我回京,一路上真的遇到了一队小毛贼。
他带人奋力格杀时,赵瑾昇竟然也带人冒了出来。
两位皇子坐镇,侍卫们格外卖力,很快杀退毛贼。
两人掀开我帘子的时候,我一个也不想理会,假装自己睡了,什么都没听到。
赵瑾昇想叫醒我,似乎被赵品言一把捂住嘴拉走了。
轿子外,两人在争吵。
「我看看表妹是不是受伤。」
「她睡得很好,你不要吵她。」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日夜为父母祈福,心焦如焚,怎会不累?你若再敢无礼,我回去就告诉父皇。」
被窝里,我忍不住哭了。
现在的我,真的成了一块喷香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皇帝不会杀我,他只会让他其中的一个儿子娶了我,以此来彰显皇家的仁德,还能顺便收服父亲的虎啸军,以及母亲偌大的钱财宝库。
作为曾经货真价实的公主,母亲手中有的可不仅仅是那一份皇帝赐下来的嫁妆,还有先皇和先皇后留给她的无数财富。
这些都令人眼红。
回程的路上,是诡异地沉默。
一直到进公主府,我才终于「醒」了。
「表妹!」
赵瑾昇一脸喜色,在我面前潇洒地收回剑,一副一直护着我的模样。
我打了个呵欠,嫌弃道:「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身体不好,就不要学别人舞刀弄剑了。」
赵瑾昇勉强一笑,表功道:「刚才有毛贼前来,你听到了吗?是我救了你!」
我看了看阴着脸一言不发的赵品言,淡淡道:「我睡着了,没听到,品言哥哥,有毛贼吗?」
赵品言缓缓开口:「没有!」
我立刻在脸上刮了几下,嘲讽赵瑾昇。
「你骗人,羞羞羞!天子脚下怎么可能有毛贼,你想说皇帝舅舅治下不严吗?我这就进宫去告诉舅舅。」
赵瑾昇慌了,他小脸终于绷不住,气得一跺脚:
「别去,你们……算你们狠!」
他被气跑了。
我冷哼一声,慢悠悠地进了长公主府。
赵品言依旧跟在我身后,我实在不想见他,猛地转身,狠狠瞪他一眼。
目光相视的瞬间,他似乎懂了。
他面色倏然雪白:
「娇罗……」
「以后,你别来了。」
我转身回了公主府,背上似乎一直有一道目光,而我的心仿佛也被刺了一下。
三个月后,父亲母亲依旧杳无音讯。
有人说他们死了。
有人说他们活着。
皇帝下旨,一日找不见大将军和长公主便一日就当他们活着,一切照旧。
他对我更礼遇了,无数赏赐不要钱似的抬进长公主府。
我依旧过自己的日子。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要一个人应付六个先生。
好在,那些先生怜惜我,竟没有一个人苛责我。
而我变得更刻苦了。
我以为自己重生,掌握了先机,就能改变命运。
可命运并没有变好,似乎变得更糟糕了。
至少上一世直到我十五岁出嫁时,母亲都好好的。
可这一世,我连母亲都没有了。
我想,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想不透,只能在书海中搜寻。
我开始着手建立自己的势力。
我有钱,还有母亲留下的老人,前面虽苦,但经过最初的兵荒马乱,一切终究走向正轨。
而宫里的消息,也源源不断地传来。
宫中,林皇贵妃终究还是抢到了赵品言为养子。
听闻,赵品言被季皇后苛责的时候正好被皇帝看见。
赵品言看着自己的父皇泪如雨下。
皇帝心一软,痛斥了季皇后,剥夺了她继续抚养赵品言的权利,将他放在了林皇贵妃的名下。
此举自然激起了惊涛骇浪。
先皇后的儿子寄养在林皇贵妃名下,岂不是由嫡子变成了庶子?
如此,是要捧赵瑾昇了?
可季皇后却被皇帝下旨申斥,看着要失势。
若不为赵瑾昇,难道为赵品言?
如此,便是要废后啊!
一时间,众说纷纭。
我听闻消息,嗤笑一声。
我两辈子都没有见过赵品言痛哭流涕。
他如此造作,恐怕是和林皇贵妃商量好的。
他要以退为进,参与夺位了吗?
若他参与夺位,我该怎么办?
10
说实在的,赵品言在我心里是比赵瑾昇好一些,但也仅仅是好一些。
对于皇宫里的那些人,我不喜,也不信。
重来一世,我不会把长公主府满门寄托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可要给自己谋一个出路,怎么谋呢?
重走母亲的老路吗?
当年宫廷之变,皇子被杀,母亲作为唯一的嫡公主,从一众宗亲中选了皇帝继位。
可皇帝不信她,只想除了她。
上一世,父亲死了,母亲死了,我没有活过二十岁。
我的眼光不比母亲好,即使重走母亲的老路,恐怕也是一样的结局。
那我造反吗?
可我连父亲的虎符都没有看到,想凭着父亲的威望去掌握一支军队,是痴心妄想。
但后来我想,我还小,只要皇帝还想假仁假义地供着我,我就能等待时机。
时局波诡云谲,又是一年宫宴。
皇帝看着我身边空了的席位,感慨之余落泪了。
「想当初,长公主和驸马尚在,宴席之上,何等欢乐,如今,斯人已逝,朕倍感伤怀。」
我:……
我心中愤懑,恶心得要命。
却不得不攥着帕子,擦着眼睛,表示哀痛。
我是真哭,其余众人则是配合皇帝演戏。
有些人哭得真切,若我真是一个孩童,恐怕就被忽悠了过去。
很快,林皇贵妃出来打圆场。
音乐响起,歌舞响起。
众人献礼献技。
二皇子高兴地引荐了一位道长给皇帝,说这是他费了许多工夫才找到的活神仙。
我一瞧,是个老熟人——道光观的观主。
那老道士一副道骨仙风的模样,当场为皇帝敬献了一瓶金丹。
那金丹一出,举座皆露出艳羡神色。
皇帝捋着胡子,在老道士的吹捧下,渐渐认为自己可以和秦皇汉武相提并论。
我垂下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很好!
我的父亲母亲不见了,狗皇帝也来陪葬吧。
那份丹方是改进过的,想来也就两年工夫,皇帝便能一命呜呼。
到时候,我再来检举赵瑾昇谋害皇帝。
一箭三只沙雕。
这一世,我要他们统统为我父母陪葬。
出了宫。
回程的路上,一个人影倏忽钻进了我的马车,我一剑搭在了他的脖颈上。
赵品言安静地看着我,似乎一点也不介意我手中剑。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点心,一言不发地递给我:
「你没吃东西,垫一垫。」
我收回剑,闭上眼睛:
「滚!」
我知道自己很伤人。
可我无法面对仇人之子。
赵品言一把将点心塞进我手里:
「娇罗,不管你怎么想,我是没有变的。」
他叫停马车,跳了下去,大步流星地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捏碎了手中点心。
日子一天天过,我渐渐长大,渐渐开朗,也渐渐有了名声,游走在皇室宗亲之中,没心没肺的样子。
而宫中,林皇贵妃和季皇后的斗争越来也激烈。
终于,有一日,我沦为了一颗棋子。
季皇后为赵瑾昇求娶我。
皇帝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赵瑾昇反倒兴高采烈地来邀我同游上清苑,意思为我庆贺生辰。
我拒绝了。
赵瑾昇沉了脸:
「娇罗,你如今已是这般地步,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你这样好?
「你曾经倒是对大哥好,可你看看,自你出事后,他来看过你几回?
「亏你以前将他养在家中,对他掏心掏肺,你生辰,他可曾想着你?」
我有些厌了。
这种打一棒槌给一颗枣的做派。
我上辈子听得够够的。
我冷声道:「自父母离世后,我已决定不过生辰,不劳二皇子费心,二皇子请!」
「齐娇罗,若我要你一定去呢!」
赵瑾昇如今有了一些皇子的威仪,沉着脸,很能唬人。
他如今算是得意。
老道士很得皇帝的欢心。
季皇后用了老道士给的驻容丹,整个人重新泛起光泽,有再次得宠的势头。
他对我大呼小叫,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了底气。
可惜啊,底气这东西,别人给的终究是假的。
我抬眸,慢条斯理道:「二皇子,你是想欺负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吗?若如此,不如我撞死在宫门前,如了你的意可好?」
赵瑾昇面色青寒,咬牙切齿,恨得牙痒:
「不知所谓,你不爱去也没人强迫你,别以为自己国色天香,我非你不可。」
他一甩袍袖,转身就要走。
蓦地,他被人一拳头打在脸上,往后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是赵品言。
赵品言面色铁青,骑到赵瑾昇身上,一顿老拳胖揍。
赵瑾昇也不甘示弱,回拳反击。
可惜,他那点儿力气,完全不是一直习武的赵品言的对头,被揍了个结结实实。
我看得心惊肉跳,又恨不能自己就是赵品言的拳头,也爽两拳。
两人被侍卫拉开,回到宫中,各自挨罚。
而我在地上捡到了一只锦盒,里面是一个断成两截的玉簪子。
嬷嬷躬身道:「是从大皇子身上掉下来的。」
我「哦」了一声,将锦盒放回原地。
晦气!
宫中消息传来,赵瑾昇被打得很惨,回去直接就医。
而赵品言被罚跪。
季皇后怒火交加之下,宣我进宫拜见。
她见到我,早没有母亲在时的亲昵巴结,只有浓郁的、毫不遮掩的厌恶:
「你可知错了?」
我瞧着她,她脸上泛着光泽,但眼有疲色,仿佛一段枯木强行开出一朵漂亮的花。
驻容丹真是害人不浅啊。
上一世,她觉得自己颜色天成,可不会用这些。
见我不说话,她冷笑道:「此事因你而起,你便留在此处为二皇子侍疾吧,什么时候二皇子好了,你再出去。」
赵瑾昇躺在病床上,睡得沉沉的。
我陡然间明白了,她是想损了我的名声,我一个未嫁女贴身伺候一个男人,即便不用我沾手,传出去也不清不楚。
到时候,我不得不答允和赵瑾昇的婚事。
这算盘打得响亮,我上辈子就听过了。
这辈子,她怕是没睡醒。
我抬眸平静道:「皇后娘娘,若我母亲尚在,您会让我给二皇子侍疾吗?」
只怕不仅不会,反而还要狠狠地责罚赵瑾昇,以此来宽慰我母亲。
季皇后怒了。
她柳眉倒竖:
「贱婢敢如此嘲讽本宫和二皇子?给本宫掌嘴!」
一个嬷嬷狞笑着走来,就要打我。
忽地,门被人推开。
皇帝正负手而立,冷眼瞧着那要打我的嬷嬷:
「朕看谁敢!」
一屋子的嬷嬷、宫女、太监,急忙跪下。
季皇后反应了一瞬,也泪眼婆娑地跪下:
「陛下,她便如此顶撞臣妾,还请陛下为臣妾做主。」
皇帝冷声道:「你心中如何想,真以为朕不知,朕答允你思量,你便如此急不可耐?」
皇帝身后,林皇贵妃俯下身来,拉起我的手,心疼道:「娇娇被吓坏了吧?随本宫一起去吃些东西吧?」
我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瞧着皇帝,见他首肯了,才屈膝行了一礼,被林皇贵妃牵着去了。
身后,传来帝后的争吵。
林皇贵妃笑了,脚步轻盈又放松。
等到了她的宫殿,她坐在上位,屏退左右,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手中当真有本宫想要的东西?」
我看看四周,不想待在这里。
我问她:「大表哥呢?」
林皇贵妃愣了一下,满意地笑了:
「难为你记得他,他正在竹园罚跪呢。」
「我去瞧他,作为答谢,这枚珠钗送给皇贵妃娘娘。」
我转了转珠钗的柄,稍作暗示,便笑着将东西恭敬地给了林皇贵妃,转身去找赵品言。
那珠钗里有丹方,有一枚丹药,只要林皇贵妃不傻,都知道该怎么办。
远离林皇贵妃的宫殿,我才彻底放松下来。
季皇后宣我进宫,我怎会不防备?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得不说,林皇贵妃带着皇帝来得刚刚好。
我去竹园,远远地看见赵品言跪在竹下,他身姿挺拔,如松如竹,目光看着青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走上前。
他抬眸看我,那一眼,清澈又沉稳。
我轻声道:「多谢!」
他眸光骤亮。
我又加了一句:
「不过,以后不用你多管闲事。」
他眸子骤暗:
「娇娇……对不住。」
11
因为这句对不住。
我失眠了。
随着年岁渐长,有些话不用说彼此已心知肚明。
赵品言知道了,我的父母是他父亲杀的,大概也知道我去道光观不是真的玩耍,而是要报仇。
那份丹方瞒不过他,不如拿出来给林皇贵妃,让她去和季皇后去斗个你死我活。
本来林皇贵妃已经占了优势。
但不知为何,病愈后的赵瑾昇似乎变了一个人,想了一个又一个法子,帮着季皇后稳住中宫。
他自己也突飞猛进,整个人焕然如新,一举得到皇帝和众大臣称赞。
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一个人不可能一夜之间改变。
若真的存在这种可能,那只有一种情况。
赵瑾昇也重生了。
想到这个可能,我如堕冰窟。
赵瑾昇一直没再来招惹我,只托人给我送了一枚玉佩。
我拿到玉佩的瞬间,想将东西重重摔了下去。
那玉佩上刻了一行小字:竹马不负青梅约。
那是上辈子成亲时,他送我的定情信物。
他回来了。
那个杀了我的赵瑾昇回来了。
我忍着滔天怒火,冷冷地放下玉佩,退了回去。
九月的一个午后。
宫中消息屡屡传来。
先是林皇贵妃被惩罚禁足。
紧接着,皇帝吐血了。
众大臣纷纷上书皇帝立太子。
季皇后本以为赵瑾昇十拿九稳。
恰在这时,林皇贵妃的猫不小心打翻了皇帝服食的丹药,吃了一颗后,竟也当场吐血了。
皇帝服用的丹方被一个小道士传了出来,又被一位神医鉴定为有毒,而为皇帝炼丹的道士是赵瑾昇引荐来给陛下的。
一时间,赵瑾昇谋害皇上的流言甚嚣尘上。
皇帝虽然没有惩戒季皇后和赵瑾昇,但林皇贵妃重新掌管了后宫。
而此时,更糟糕的事情传来。
江南起了水患,治理水患的人还没有到达江南,西南又有人造反了。
而闻知消息的胡子,也着急慌忙地赶在初冬的时候竖起了收复失地的旗帜。
在极短的时间内,一件又一件不幸的事情接连发生。
皇帝躺在病榻上,处理不了政务,
众大臣吵得纷纷扰扰,拿不出个章程,众人这才念起父亲母亲的好处。
「若是齐大将军还在,该多好啊!」
「若长公主在,便不会如此!」
「天妒英才!」
我听了只想笑。
若真是天妒英才也罢了,分明是天子妒英才,容不下我父母存活于世。
时局越来越乱,我打算离开京城。
我混迹在出城的队伍中,却在门口被人拦了下来。
「本宫要去城郊的温汤别院,你也敢拦?」
「明华公主,陛下有令,外面太乱,所有皇室宗亲一律不得外出。」
「他为何可以出?」
我手指着我的一位皇叔,他府中人正架着马车出城,一行人颐指气使,趾高气昂的样子,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威风。
那城门守卫不吭气了。
我冷笑:「原来是特意针对本宫的,你好得很,本宫记下了!」
我命人掉转马头,彻底明白,我恐怕很难离开京城了。
皇帝这个时候,还想着拉我下水,就算死也要让我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正心烦意乱之时,一个尼姑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我马车,手指轻轻落在我脖颈上。
那尼姑上了年纪,眸子依旧清亮得惊人。
「贫尼向公主化个缘,一不化金,二不化银,只化二两佛心,三钱菩萨意,公主化不化?」
「本宫若是不肯化呢?」
「公主心善,一定肯的!」
她笑吟吟地拿出一枚玉牌,那是母亲的物件儿。
我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心跳声极大,缓了缓神,带她回了公主府。
那尼姑只说她的任务便是带我出城,其余一个字不肯多说。
我问她有什么主意。
她诡秘地笑了一下。
片刻之后,我剃去一头青丝,也化身成一个小尼姑。
我:……
那尼姑笑了一下:「哎呦,还是有点俊俏了,再平庸一点就好了。」
她将我收拾打扮一番,再出现在镜子里的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尼姑了。
我改变了头脸,和那尼姑一起再次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
这一次,莫名地,守城的查得更严了。
我和尼姑等在出城的队伍中。
恰在此时,一队人马过来,领头的官兵气势汹汹道:「二皇子殿下要出城,速速让开城门。」
我们一群人立刻被赶到了两边,官兵们簇拥着一辆马车出城去了。
城门队伍乱了,等我和尼姑重新排队。
等出城之后,找了两匹马,便骑马离去。
尼姑笑道:「殿下再坚持会儿,十里外就有人接应。」
行出二里路,一支箭飞来,我堪堪避过,马却被人拦下。
一队官兵将道路堵住,而马路边则停了一辆马车。
赵瑾昇笑吟吟地从马车上下来,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笑道:「娇娇,好久不见。」
我也看着他。
此时的赵瑾昇果然不一样了,他身上带着上位者的气势,那是他上辈子当太子多年养出来的气韵。
而这辈子,他一直谨小慎微,过得不如意,养不出来这种气质。
赵瑾昇果然重生了。
而且,他知道我也重生了。
他笑着向我伸出手:
「过来!」
我不理会。
他也不生气,继续道:「你知道我为何没有在城中拦住你,我不想你暴露在父皇面前,曾经……我的确做错了,我后悔了,你我既然有机会重来一次,将前尘往事都忘了吧,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我恍惚一下,忍不住笑了。
一个占尽便宜的人,让我放下一切,重新开始?
这是什么绝世大笑话!
我冷声道:「让开!」
赵瑾昇变了脸色,却依旧耐心十足:
「娇娇,你别让我为难,你只要现在过来,我可以既往不咎,你以后依然会是我的太子妃,我的皇后,我会好好待你。」
我缓缓拿起马鞭,指着他:
「让开!」
赵瑾昇铁青着脸,说出的话却格外温柔: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会一直留你在身边,让你看清楚我的心,将公主殿下带到本宫身边。」
他一声令下,无数侍卫冲了过来。
我和尼姑相视一眼。
那尼姑忽地一拍马背,那马飞驰着越过众人的围追堵截,而尼姑一把将我扔上马背。
「小施主,往前走,贫尼不负人所托,该尽的责任要尽到,后面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落在马背上,马受了惊,疾驰而去。
我眼泪落了下来,却不敢哭,只能努力安抚马,让它听话。
过了许久,马终于停下。
我回头看看前路,那里有人接我,有自由。
可后面,还有一个尼姑为我作战。
我不知她是受了谁的所托,又为何要以死相护。
但我想,我齐娇罗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赵瑾昇要的是我,而不是那个尼姑。
大不了,再在那狗贼面前死一次便是。
我怀着一腔热血,掉转马头,往回冲。
路上已经有侍卫追来,见了我,挥舞了几下刀,但到底不敢砍伤我。
顷刻间,我到了赵瑾昇的面前,而那尼姑已经满身血污。
我冷声道:「住手!」
赵瑾昇大喜过望,哈哈大笑:
「你果然回来了,不枉我留着这尼姑的贱命,娇娇,和我回去。」
「你休想!」
一骑快马从另一条道忽然杀了出来,竟然是一身血污的赵品言。
他仿佛刚刚从死人堆里杀出来,一张脸惨白得毫无血色,身上背着的宝剑,还在滴滴答答地滴血。
他只有十五岁,身上却满是杀戮气息。
他身后跟着许多侍卫,也个个都是一身血污。
他缓缓向我伸出手:
「娇娇,你过来!」
赵品言沉了脸,他如玉面容上涌上了深深的忌恨:
「娇娇,来我这里。」
我在两人中间。
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心中涌起了惊涛骇浪。
看来重生后的赵瑾昇没闲着,他一边忙着围捕我,另一边还能找人去刺杀赵品言。
如今皇帝病重,他只有两个儿子,若是赵品言死了,不管皇帝愿意不愿意,都只能立赵瑾昇为太子。
他在效法当年太宗之事。
真是狠毒啊!
我拉起那已经伤痕累累的尼姑上了马,缓缓走到赵品言的身边。
赵品言惨白的脸露出一丝笑意,身上似乎涌起无限勇气。
他长剑指着赵瑾昇,冷声道:「受死吧!」
赵瑾昇冷笑道:「娇娇,你别后悔!赵品言,今日不杀你难卸我心头之恨。」
两队侍卫厮杀起来。
我缓缓向后退去。
赵品言忽然回头。
而赵瑾昇也时刻注意着我的动向,他忽然冷声道:「赵品言,她身上可有长公主府的藏宝图,那里的财货相当于整个国库。」
那一刻,我浑身冰冷如冻僵,我恨极了赵瑾昇,更怕赵品言贪财。
可赵品言目光中涌起浓浓的不舍,旋即笑了。
他轻声道:「走!」
然后,如一柄利剑一般冲向赵瑾昇。
我呆了一瞬,心口微痛,他为什么放我走呢?明明赵瑾昇都已经提醒他了,他为什么还要放我走呢?
片刻间,心中涌起千头万绪,但我来不及多想。
我掉转马头,飞驰而去。
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