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解开原先绑在扶杆上的领结带,缠在他的肩膀上,帮他止血。
「你叫什么?」我问。
「杨征。」声音从一团血肉中虚弱地传出。
我现在又内疚,又怨他。
怨他随随便便相信陌生人的话,搞砸了之后又去责怪说话的人。
然而,当我意识到我在怨他的时候,心中的绝望又深了一层——原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在绝境之中,善良是最容易破碎的品质。
我压下心中的千头万绪,说:「杨征,你好,我叫李小蓓,你记住我的名字。记住了名字,以后才能来找我算账!」
说罢,我稍稍稳住了气,看了一眼焦恩尚:「还能动吗?我们去排水泵。」
焦恩尚一边发抖,一边点点头。
「最近的排水泵在哪里?」
「杨家楼和展览馆站之间,有一段地势比较低,那边有个联络通道,也有排水泵。位置在 6 号车厢的方向,我们顺水漂一段,大概一百米。」焦恩尚说。
车外水流湍急,必须要有固定绳或钩子。
顾不了太多了,我解开黑裙女生手腕上的鞋带,绑在一起,两米多,拽一拽很结实。
这是她好几个月工资买的鞋子,一定结实。
马某明默不作声地拿过我手中的鞋带,连同高跟鞋一起,又搓又缠七拧八绕,竟然绕成了一截简易的安全绳,鞋跟部分正好可以勾住隧道里栏杆。
「一起去。」马某明语气笃定。
他被污水浸红了眼,湿漉漉的速干衣紧贴着皮肤,肌肉匀称,肩膀大臂的线条紧致流畅,虽然都属于肌肉男,他却与「肌肉男」不同。
「肌肉男」的强壮是长年累月的自律和锻炼打磨而成。
而马某明,就好像披着珐琅鳞甲的鳄雀鳝,是天生的强悍。
说话间,他又卸下两个扶手拉环,与书包带绑在一起,一个自己用一个给了焦恩尚,然后大步走向驾驶室。
白大姐拽住马某明:「我跟着你。」
「滚。」
「你们肯定不会回来了!」白大姐堵到驾驶室门口,「我就得跟着你,不然你就在这里杀了我!」
「行。」马某明目露凶光。
「我去!我也去,一个人。」肌肉男站了起来,「我叫叶秋,是游泳教练。我老婆孩子在车上,我一定会回来,请大家放心!」
「爸爸别去,会死的,我怕。」叶秋的儿子,暂且叫他小叶吧,他拉住叶秋的胳膊。
叶秋伸出手,缓缓做了一个奥特曼双臂相交的手势,说:「每个人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变成光。」
小叶摇摇头:「没有奥特曼,都是人演的,我不想你变成光。」
叶秋哽噎了一下,将孩子交到妻子怀里。
这时,不知是谁的手机在水底下响了起来。
「有信号了!」手机还能用的人,纷纷举起了手机,焦急地拨打家人或救援电话。
「外面已经淹到屋顶了!」
「这些人怎么血肉模糊的?」
「会不会是丧尸末日?」
熟悉的铃声响起!
我手忙脚乱地找到挂在扶手的背包,翻出手机,是妹妹的电话。
「姐!姐!躲起来,先别回家,不要乱跑!」妹妹在电话里尖叫。
「小蕾!爸妈和你在一起吗?」我开了免提,把手机举到头顶。
「姐姐!咳、咳、咳咳、咳、」妹妹在电话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喉咙或鼻腔里卡住了什么东西,她几次想说话,但都被涌上的咳嗽打断。
很快,手机又没信号了。
在这短短几十秒里,外面大量碎片信息涌入。
救援电话全部占线!
有人联络不到家人。
有人听到家人发出奇怪的声音。
有人刷到了血肉横流的照片。
还有一段视频,几个全身是血、肢体破碎的人爬进了大楼……
「不会真有丧尸吧?」爱刷知乎的外卖小哥不知何时已经挤进了 1 号车厢,站在楚女士身旁,隔着防雨套用力戳着手机,「我最近经常在知乎看到末日求生,有的主角重生到丧尸爆发之前什么的,哎?咱们车里有没有重生的?」
「别瞎说!」楚女士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一边帮着叶秋的妻子托起孩子,一边说,「我们约定一个时间,30 分钟。如果 30 分钟你们不回来,我们就不等了,车厢里的人就全部出去,死也要死外面。」
「好。」
马某明打开驾驶室门,率先扎进驾驶室。
白大姐拉了拉他没拉住,想跟上去,刚一松开扶手就差点栽进水里。
她死死抓住我的衣服,说:「我有东西,你带上。」
说着,她打开她那个神奇的大帆布包,从里面摸出两根荧光棒,扯下头上的皮筋把它紧紧缠在我手臂上:「给你,都给你,本来买给我孙子跳舞用的。」
突然,她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迅速说:「黑衣服是杀人犯马某明,你小心,遇到危险不要救他!」
我一惊!
白大姐也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有时间细想。
马某明把我拉进驾驶室,关好车厢侧的门,手握住外门的把手,眼睛浊红。
「如果排水泵没用,我们就不回来了。」马某明不由分说打开外门,冰冷的水瞬间涌进驾驶室。
「带路。」他把焦恩尚推到车外,看了一眼我,「你跟紧。」
叶秋这时觉察到马某明的意图,想返回车厢,但打开内门意味着更多的洪水涌入,车内没有人帮忙的话,车门只怕难以关上……
他心一横,只好跟在我后面,进入了隧道。
水已经淹没了车顶,距离隧道顶部只有一头的距离。
水流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而且很冷,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
我坠入水底,脑中一片空白,甚至连之前在泳池里的潜水经验都忘记了。
突然,我被水流中的硬物撞了一下,猛地呛了几口水,手忙脚乱地在水中扑腾着。
幸好,有人向上推了一把,我及时抓住了隧道边缘的缆线支架,猛地浮上水面。
我用高跟鞋挂住缆架,总算固定住了位置。
隧道里能见度很低,湍急的洪流之中不断有各种杂物漂过。
叶秋在前方不远处冒出头。
马某明和焦恩尚,迟迟不见踪影。
他们消失了。
15.
叶秋没带任何固定工具,单凭自身的技术和力量,扶住架子,大口喘气。
他在我下游,水更深,只能仰着头才能露出口鼻呼吸。
隧道里只有几盏应急灯,光线昏暗。
几只老鼠「吱吱吱」地在洪流中挣扎着顺水而下。
「他们在哪?排水泵在哪?」叶秋喊。
「不知道!」
他想顺着缆架靠近我,但刚松开一只手,却又被冲得后退了几步。
在这么强势的水流下,就算排水泵在我们脚下,想要潜入水底打开也十分困难。
「你别动!我去找你,我有鞋和绳子!」
我深吸一口气,一左一右,依次挪动着鞋子做成的安全钩,慢慢靠近叶秋。
就在这时,隧道更深处猛地浮起一团黑影。
黑影慢慢靠近。
只见马某明一手托着焦恩尚,一手抓住了架子,吼道:「帮我!」
叶秋松手顺水向下漂了一小段,和他一起架起焦恩尚。
「你先别动!」马某明冲我喊,「站稳了,等着!排水泵在上游!」
原来,焦恩尚一下水就发现,列车在水流的作用下一直在缓慢下行。
现在已经向后滑了一段距离,此刻排水泵在 1 号车厢的前面。
我们要逆水而上。
他们三人在原地喘息片刻,利用拉环做成的简易安全绳,一步一停一固定,慢慢挪到我的位置。
这时我才知道,焦恩尚的脚掌被水下的利物刺到,受了伤,伤势如何不知道,水太深,没办法查看。
「还能行吗小焦,不行你告诉我们位置,我和他去开,小蓓留下照顾你。」
「隧道这么黑,单凭我说说,你们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万一设备故障,你们也不知道该动哪里。」焦恩尚咬着牙,大概是太疼了,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师父说了,在岗、在岗……」
「行了,走。」
马某明打断他,越过我走到最前面,焦恩尚在我后面,叶秋垫后。
四个人,三个固定工具,依旧是一步一固定,吃力地逆流而上。
路过地铁车厢时,我发现洪水已经完全淹没了车顶,水下车厢里不知道什么情况,静悄悄的。
叶秋几次想潜下水确认情况,却又不敢,一边在后面大口地吸气抽噎,一边继续向前。
「还有多远?」马某明问。
焦恩尚看了看隧道的顶部,借着应急灯的光,似乎在看什么编号。
「再走七八米。」他说。
我们又向前挪了一小段。
焦恩尚说:「差不多了,我下水看看。」
叶秋拦住他:「告诉我那东西什么样,我去确认。」
「有门,灰色金属门。」
叶秋点头,把「鞋带安全绳」和「拉环安全绳」绑在一起,固定在隧道架上,一手攥住拉环,扎进水里。
大概水流太大,鞋带没办法承受他的重量,断了。
他攥着拉环,磕磕碰碰被冲出八九米,才抓住了架子,大叫道:「在下面,门在下面!」
可是绳子断了。
焦恩尚受了伤。
叶秋要靠拉环一步步挪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我和马某明单凭一截一米多的书包带加拉环组合,能固定位置的距离有限。
「需要先做什么」马某明问。
焦恩尚说:「确认泵房门是否能打开。」
马某明点头,把书包带固定在架子上,拉住拉环潜下去,浮上来又潜下去。
反复几次后,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将拉环倒挂在脚上,深吸一口气潜下去,很快抱上来一个沙袋。
这是平时放在站台和换乘通道上的防汛阻水沙袋,个头不大,像个大枕头,应该是被洪流冲进了隧道,在水底顺着水势滑过来的。
马某明把沙袋塞进隧道墙架的缝隙,说:「扶住,别弄掉了。」
说罢,他再次潜下水,又捞上来一个沙袋。
「会潜水吗?」他问。
我点点头。
「行,那你下去,确认一下门能不能打开。」他迅速脱下裤子,用裤腿把沙袋绑在我的腰腹部,指了指裤腿的结,说,「拉较短的一端先松开一个沙袋,再拉长的一段松开第二个沙袋。别怕,我会拽你上来。」
「还是我去吧!」焦恩尚说。
「你先省点劲儿,一会儿下去开水泵。」马某明说。
我晃了晃腰部的沙袋,找好平衡点,深吸一口气迅速潜下去。
水里能见度很低,白大姐的玩具荧光棒根本派不上用场。
我忍着眼部的剧烈不适,迅速潜到泵房门边,尽最大的力量拽了拽,又推了推。
门向内开了一点缝隙,没有上锁。
只是我力量不够,推不开。
我依次松开沙袋,在即将被水冲走的瞬间,被马某明攥住手臂,拉上了水面。
「门是开的,里面没声音。」我说。
马某明重新下水捞起两个沙袋,按照刚才的方法绑在焦恩尚身上,让他下去开排水泵。
焦恩尚绑着沙袋,带着荧光棒潜入泵房,很快又浮上来,摇着头说:「荧光棒不亮了,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太黑,看不清!」
马某明叹口气,低声说了句:「那走吧。」
「去哪?」
「逆水走,去车站。」
叶秋好不容易才挪过来,听到这句,立即反对:「不行!回车里!」
马某明从他手中夺过拉环,说:「那你回车里。」
这时,焦恩尚突然大喊:「有光!那里有光。」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团荧黄色的亮光,从杨家楼站的方向,慢慢靠近。
那团光在水中漂漂悠悠,忽而浮上水面,忽而又潜入水底,光晕附近隐约可见一团黑乎乎的物体,像是一条大鱼。
想起鱼,我不由心中一惊。
既然鳄雀鳝能游进隧道,那么其他什么奇奇怪怪的凶猛鱼类,也是极有可能会游进来的,该不会是电鳗吧?
不不,电鳗不会发光。
16.
那团光越游越近,直到距离我们两三米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它左右漂浮,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那好像是个人……」焦恩尚揉了揉眼睛,「是、是死人。」
确实是个死人。
他戴着消防头盔,头盔上卡着应急荧光棒,腰间系着安全带,安全带上挂着腰斧和安全绳。
安全绳的长度到了头,所以他才会被挂住。
看样子,这个人应该是打算返回隧道,途中发生了意外,死前将安全绳固定在了架子上……
「师、师父?」焦恩尚取下尸体头上的荧光棒,看清了他的脸,正是带着第二批人撤离车厢的机修师傅。
「师父!谁让你回来了!谁让你回来了!」焦恩尚拍着师父的脸,涕泪横流。
「先下去开排水泵吧。」马某明说,「省点力气,一会儿上去给你师父报仇。」
「你什么意思?」
「你看看他的尸体。」
焦恩尚将荧光棒凑近了师父,只见他鼻青脸肿,嘴唇被利器左右劈开,鼻子被撕裂了,肩膀、颈窝处有深浅不一的伤口。
是谁干的?
戴眼镜的那个寻找女儿的男人吗,
还是他们所有人?
杨家楼站到底发生了什么?
焦恩尚一只手把师父抱在怀里,恼怒地低吼:「是他们干的吗?是他们吗?」
「先去开排水泵。」马某明说。
焦恩尚沉浸在失去师父的巨大的悲痛里,一手揽住师父,另一只手想帮师父把破裂的五官拢起来,可又抽不开手,又恨又恼,痛哭不已。
啪!
马某明一个耳光甩过去,焦恩尚的脸肿了半边。
「排水泵!」
焦恩尚回过神,深深吸了一口气,摘下师父的安全绳,在扶手上绕了两圈,锁扣挂在自己身上。
他努力板了板腰身,说:「在岗一分钟,安全六十秒!师父,我去修排水泵了!」
说罢,一头扎进水里。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水下隐隐有了一股暗流……
17.
焦恩尚浮上水面,大口喘气。
他一半脸肿着,一半脸惨白,不知是因为悲愤还是疼痛,他嘴唇不停地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水位开始缓慢下降了!
列车的方向传来破窗声,紧接着,欢呼声从车内传出。
焦恩尚把荧光棒和安全绳递给叶秋,说:「你去吧。」
叶秋急匆匆地说了声「大恩不言谢」,转身游向车厢。
水位又降了一点,站在疏散平台上,刚刚没过腰部。
而且,水流也变得越来越慢。
大约是东边隧道入口的水及时堵上了,并且有人开启了隧道入口的雨水泵。
太好了。
这说明,外面的人没有停止救援。
列车驾驶室的门打开,楚女士最先出来,手中扯着一根长长的布条,游到疏散平台,绑在扶手上,用力拽了拽,确定了牢固性之后才对车内的人点点头。
紧接着,外卖小哥背着杨征出来了,之后是白大姐、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一个中年男人、小叶和他的妈妈……
显然,在这段时间里,被困的人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并且没有放弃自救。
他们把能脱掉的外衣,全部撕成了布条,并且精心安排了撤离的顺序,力求瘦小、受伤或老弱者,能够穿插交错,互相照应。
叶秋接过楚女士手里的布条,与安全绳打结绑在一起。
他冲不远处的小叶挥挥手,笑着说:「你看,光。焦叔叔的师父,带来了光。」
焦恩尚背起师父,用安全带固定好,沉默着,蹒跚向前。
焦叔叔的师父。
焦恩尚的师父。
机修师傅。
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18.
「跟我走!」马某明的手在水下稍稍用力,将我推进轨道内,紧接着,他也游了过来。
「你干嘛?」我惊呼。
「别喊,否则我杀了你!」他游到我身后,在水下箍住我的一只手腕,说,「往回走,去车厢。」
我用力挣扎,故意呛了几口水,以为这样就能换取他的「怜香惜玉」。
但他并没有松手。
此刻我清晰地意识到,如果我叫「救命」,他会毫不犹豫将我按进水里,通道上的老弱伤残,没有人来得及救我。
白大姐紧紧抓着安全绳,大喊:「小蓓上来啊!快过来!」
对了,白大姐知道他是杀人犯。
白大姐一定知道我被胁迫了。
「白大姐!你等等我,我回车上拿手机,你等等我,等我啊!」我大声说。
等我,就是救我的意思,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懂,她用力点点头,说:「放心吧,我在杨家楼站等你!」
我被马某明推进地铁驾驶室。
他关好了驾驶室门,又将我拽进车厢里,关好内侧门。
这样一来,就算我要逃跑,要打开这两道浸在水里的门,也需要时间和力气。
车厢里腥臭冲天,幸好有好几处车窗被砸出碎口,否则真的要一口气憋死。
那条鳄雀鳝还没死,不时抖抖尾巴,垂死挣扎。
马某明解下我绑在扶手上的背包,默不作声地递给我,然后一边在水中摸索,一边走向 1 号车厢和 2 号车厢中间的位置,也不知在找什么。
我背好书包,抽紧包带,悄悄向门边退了一步。
他好像觉察到了,扭头说:「离我近点!」
我只好慢慢挪向他。
无论他在找什么,显然,他不打算跟大部队一起去杨家楼站。
他想挟持我做人质,趁着灾情,逃之夭夭。
在他彻底脱困之后,我,就会被杀人灭口!
怎么办?怎么办?
「再近点!」他瞪我一眼。
我只好不情愿地向内走了几步。
靠近鳄雀鳝的时候,它突然猛地甩了一下尾巴,扫到我小腿,吓了我一跳。
它的嘴里仍旧塞着白大姐的买菜车架,下颚虽然开裂,但还顽强地向上颤抖着,似乎想把车架吞进去或吐出来。
缠在它身上的绳子、袋子也松了些,其中有两根包带,用的是插扣式卡扣。
我深吸一口气,悄悄捏住卡扣两侧,逐一松开了。紧接着,我站上坐椅,猛地拔出鳄雀鳝嘴里的买菜车。
「你干吗?」马某明转过身。
但已经晚了。
嘴里的异物被暴力拔出后,剧痛加上嘴部突如其来的自由,让它剧烈地摇甩着身体,挣脱了身上的束缚。
我抓着购物车架子,迅速退向驾驶室的门,推开,再用力关上。
关门的一瞬间,我看到垂死挣扎的大鱼,愤怒地摇摆着身躯,扑向水中的一切活物。
我用力关上门,将购物车别在门把手上,打开驾驶室门,游向疏散平台,拼命追着大部队,向杨家楼的方向走去。
我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各种碎念头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他筋骨分明的大手,
他眼中浊红的杀意,
他坚实的湿漉漉的手臂。
他说,我去。
他说,一起去。
他说,我杀了你。
我一边向前,一边发抖,不知不觉竟哭出声来。
不要回头啊李小蓓!
不要回去救他!
他是杀人犯!
19.
快到杨家楼站的时候,我终于追上了大部队。
焦恩尚一瘸一拐地在最前面带路,叶秋背着机修师傅的尸体走在队尾。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头看了一眼,问:「黑衣服呢?」
黑衣服,是指马某明。
「他、他有家人在展览馆站,向反方向走了。」我说。
叶秋没多想,大概是觉得「黑衣服」能力很强,孤身一人也不会有危险吧。
没过多久,我们到了杨家楼站隧道与站台口的端门。
通常情况下,端门是可以从内侧推开的。
但是此刻,端门外堆满了高峰期疏散人流用的防护栏杆,层层叠叠,根本打不开。
而站台与隧道的交接口,竟堆满了尸体,他们的手被捆绑在一起,形成一道「尸体护栏」。
「谁干的啊!」
「到底发生什么了!」
「太残忍了还有没有王法啦!」
我看了一眼叶秋背上的机修师傅,他的背部和腿部也有许多很深的伤口,脚踝处的伤,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想必伤害他的人,就在站台上。
焦恩尚犹豫了一下,推开了端门内侧用于紧急疏散的常闭式防火门。
一股难闻的污水从门后涌出来,好在不多,似乎是之前漏进来的一点废水。
紧急疏散通道直接通往地面,所有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气氛也稍稍好了些。
白大姐转头看看队尾,见到我,叫道:「马?妈呀!你、你!」
我点点头,心想,刚才不救我,现在看我逃出魔爪,至于这么激动吗?
忽地,身后一阵血腥气扑来。
我转身,马某明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上身被撕得破破烂烂,下身只穿了平角裤,腿上有几道新鲜的齿痕,裤腰上还插着一把扇子,就是白大姐手里那把塑料广告扇。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死死地瞪着我,一言不发。
20.
「列车长!」台阶最上方有人惊呼。
前面的人互相搀扶着,爬上疏散通道的尽头。
为了躲开马某明,我快速挤到队伍前面,想尽快逃出去。
谁知,通道尽头的门紧紧关闭,列车长坐在地上,靠着门,已经死去多时。
他的一只手臂没有了,全身的皮肉不知被什么啃噬或腐蚀了,衣服挠得破破烂烂,嵌入发黑的血肉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味。
他身后的门上,用血写着几个大字:不!要!开!门!
叶秋放下机修师傅的尸体,挤到人群里,一手揽住妻子,一手捂住小叶的眼睛,拥着他们慢慢向后退。
所有看到尸体的人,都开始后退。
不知是谁忍不住叫了一声:「太可怕了像丧尸一样!」
「丧尸?」
「有丧尸!」
所有人都慌了!
上面的人开始向下跑,下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想上去,一听到有人尖叫着「丧尸」,也转身向下跑。
有人跌倒,
有人踩着跌倒的人跑过去。
我不知被谁撞倒,跪趴在台阶上,不断有人从我的手上踩过去。
忽然,一阵血腥气靠近,我被一只大手捞起来,按到墙壁上。
他双膝双手紧紧将我拢住,顶着墙壁,形成一个小小的人形「安全屋」。
「为什么?」我问,「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要保护我?
他低下头,看了看我衬衫。
我的衣服还没干,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隐隐透出里面一层的纹理。
我觉得既窘迫,又害怕,还隐隐有一层微微的安心。
地铁站外是未知的危险,站内有滔滔洪水,还有不知有什么目的凶徒,在这样的绝境之下,有一个身体强悍的,好像怎么都不会死的男人,喜欢我,愿意保护我,就像电影里末世的爱情,有一种充满绝望的浪漫。
许久,他低沉地说:「你的校徽脏了,出去后好好洗洗。」
「什么?」我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惊醒,不是喜欢我?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你,因为你的校徽。」他说。
「你、你也是附中毕业的?校友?学长?」我迅速清醒过来,想起马某明的职业是某定向越野俱乐部的教练,而附中的社团中也有这项运动的俱乐部,「你是附中社团的教练?」
马某明摇摇头,一概否认,也不再说话。
不是爱情啊,太好了。
但,也有一点失落。
21.
此时此刻,完全陷入慌乱的人们,也顾不得「尸体围栏」了,不知是谁掰断了尸体的手腕,「围栏」松散开来。
所有人都跳进隧道,绕过端门,就着水的浮力纷纷爬上半封闭式屏蔽门。
突然,站台内走来几个人,歪歪扭扭地戴着防爆头盔,用钢叉把所有人都顶回了水里。
为首的那个,就是寻找女儿的中年男人。
几个小时前,大家还非常友爱地为他让出一条「爱心通道」,而现在,他竟用钢叉来报答。
「你们做什么!」
「让我们过去!」
「我们有人受伤了,需要急救包!」
「杨家楼站有多美便利店,我们需要水和吃的!」
一部分人泡在水里大叫。
另一部分爬回了端门内侧,站在疏散通道的干燥处喘息。
「水?食物?怎么可能!」寻女男脸上满是悲痛,嘴上却说着最狠的话,「你们看到列车长的尸体了吧?你们也知道外面的世界丧尸爆发了吧?现在已经是世界末日了!水、食物、武器,谁拥有这些,谁就说了算!」
说着说着,寻女男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毫不犹豫地把爬上屏蔽门的人捅下去。
叶秋的妻子隔着端门高喊:「看在孩子的分儿上,让我们过去吧!你也有女儿啊!」
不提女儿还罢,一提女儿,寻女男突然歇斯底里起来,用钢叉乱戳一气,嚎叫着:「我没有女儿了,我没有女儿了!她死了,没有人救她,没有一个人去救她!她死了,死了!我再也不能拉住她的手了,她死了!」
焦恩尚没下去,在端门内侧默默地看着一切。
直到此时,我才发现他脚掌上的伤是刺穿伤,从前脚掌到脚背,有一个堵满血污的洞,由于没有及时处理伤口以及长时间浸水,伤口已经开始溃烂。
除了焦恩尚之外,杨征和其他在车上被鳄雀鳝伤到的人,以及刚才在通道被踩踏受伤的,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五六十人。
这些人都急需救治。
车站内有微型消防站,消防柜里有消防工具和急救包,车站应急救护一体机里,也有医疗包,虽然杯水车薪,总比没有的好。
再不济,能从多美便利店拿点清水冲洗一下眼睛也行啊!
可现在,所有这些,全部被那些人霸占了。
焦恩尚脱下破破烂烂的跨栏背心,缠住脚心,将师父的尸体搬到楼梯的干燥处,规规矩矩地平放好,颤抖着拢了拢师父的五官。
「可不可以……帮我问问,是不是他们害死了我师父?」他低声说。
白大姐听到了,隔着端门亮了一嗓:「戴眼镜的那个,给你们带路的机修师傅去哪了?」
寻女男愣了一会儿,才说:「他?!他抢了我们好多装备,从隧道逃跑了!」
不,他不是逃跑。
他身受重伤,带着工具,一步步走向隧道深处。
他是回来救人的,救他的小徒弟和所有人。
「世界末日吗?可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唯一和我有关系的,只有我师父。我没有母亲,父亲脾气差,师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唯一一个……替我夹过菜的人……」
焦恩尚喃喃着,一瘸一拐地走上端门内侧的通道。
端门内,除了有紧急通道之外,还有数扇窄小的密闭门,他逐一打开。
有消防设备间、废水泵房、供电设备房等等。
最后,焦恩尚打开备用房,房间不大,里面有一些杂物,还有备用防爆设备,诸如钢叉、盾牌、防爆棍、防刺服等等。
这是一间贯通房,房门对面还有一扇门,通往站台。
「末日吗?末日就可以随便杀人吗?末日就可以杀死我师父吗?末日就可以见死不救吗?末日就可以泯灭人性吗?」焦恩尚低声喃喃着,戴上头盔,穿上防刺服,哭着说,「可是、可是……越是末日,才越要做个人!做个人、做个人、做个人!」
是啊,越是末日,越要做个人。
「做个人!」
「干他的!」
没受伤的、尚有力气的,纷纷走进房间。
白大姐拿出去超市抢鸡蛋的气势,挤到前面抢到头盔和钢叉,嘴里嚷嚷着:「都别怂!」
小叶手里握着荧光棒,像握着一把光剑,眼中毫不畏惧。
叶秋把孩子推到后面,手里拎着一罐灭火器。
我也抓起一根防暴棍,转头去看马某明时,他却不见了。
这时,焦恩尚打开了站台一侧的门,冲出去大吼一声:「谁他妈的打我师父了,有种应一声!」
22.
第一批跟着列车长撤出地铁人有没有成功逃出去?
外面发生了什么?
列车长为什么会死?
不知道。
但是,第二批跟着机修师傅撤离的人,显然是一群狼心狗肺。
当他们发现地铁外已经是世界末日的时候,第一时间抢占了站内所有物资,霸占了站内所有的高地,清除了反对者。
我几乎可以想象,机修师傅被他们殴打时的惨象。
此刻,两方的人,站在没过大腿的水里,持械对峙。
当时他们撤离车厢里,大约有几十人,估计有在急流中冲散的,有内斗损耗的,现在剩下二十多个,但都身强体壮。
我们人多些,人数上百,但伤者大半,剩下的人,要么又饿又累,要么老弱妇孺。
楚女士顶着盾牌走到前面,说:「咱们谈谈,没必要打。站内的物资少,才能撑几天?最终大家还得出去找活路。人多办法就多,何况……」
「闭嘴!你算什么玩意儿!」寻女男早就失去了理智。
「我吗?」楚女士轻叹一口气,握着盾牌摆了一个很飒的姿势,「我是楚留湘!」
「啥玩意儿,楚留香?」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有几个人绷不住笑出了声。
外卖小哥一直紧挨着楚女士,握着防暴棒站在她身旁,紧张地问:「楚姐,他们笑什么?」
楚留湘没答。
小叶不知何时又站进了作战队伍里,小声问我:「楚阿姨名气很大吗?」
我听着耳熟,随口答他:「嗯,是个演员。」
说话间,只见马某明从轨道一侧翻越屏蔽门,轻轻落到站台,手里拿着一把消防斧。
白大姐眉头一皱,说:「他裤腰里是不是插着我的扇子?」
寻女男顺着她的目光转头,大骂一声。
其他人也发现了马某明,几人围殴上去。
焦恩尚、叶秋和外卖小哥率先冲上去帮忙!
我手忙脚乱地抵挡着攻击过来的人,几次被按入水里,又挣扎着站起来,肩膀后背都挨了几拳,疼得头晕目眩。
以前,我只在电视剧和新闻上看到过群殴打斗的场面,如今身处其中,面对着有绝对身高、体力优势的人,才深切地感受到深陷暴力旋涡中时,拳拳到肉的恐惧。
拳!拳!到!肉!
我突然想起马某明,被他杀死的那对夫妻,也是在这样的疼痛和绝望中死去的吧。
打着打着,大家有点分不清谁是自己人,有几个人打了半天才发现都是车厢第三波撤离的。
倒是寻女男那拨人,因为早就和别人打过几场,彼此熟悉,还有配合。
突然,外卖小哥举着手机爬到交通执法室的屋顶,大喊着:「别打了,没有世界末日!别打了,没有丧尸!」
没人听见。
外卖小哥急了,高举右臂大吼:「别动!警察!再不住手我开枪了!」
马某明对「警察」二字异常敏感,他猛然住了手,顺势躲到一根柱子后面。
其他人也纷纷站住,看着外卖小哥。
只见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所谓手枪,就是「手势枪」。
「电影里的这句台词果然管用啊!」外卖小哥感叹一声,大声说,「不好意思骗了大家,我不是警察,我就是想说——」
「——说个屁!」寻女男大骂一声,举着钢叉把小哥捅了下去。
乱斗继续!
「这就是世界末日!我女儿死了,怎么不是世界末日!」
寻女男嘴里咕咕叨叨,拽过楚留湘,按在水中用力殴打,边打边骂:「楚留香是吗?小李飞刀是吗?我他妈打死你这个李寻欢!」
「我的、我的女儿……还在等我!她还在等我!」楚留湘从水中捞起一个挎包,套在寻女男的脖子上,却因为力量不足,几下就又被按入水中。
我冲过去帮忙,寻女男转身,一只手的三根手指塞进我的嘴里,另一只手揪住我的耳朵,用力向两边撕扯。
原来打架还可以这么打!
我疼得大声哀嚎。
我看到马某明从微型消防站的柜子后面冲出来,毫不犹豫地奔向我。
在疼痛中,时间变得很慢。
水花飞溅,他腰间系着消防安全带,一边挂着消防斧,一边挂着安全绳,背上还背着一个橙色的背包。
他眼中一片浑浊,愤怒的情绪将他的脸雕刻成可怕的形状。
他从水中跃起,一拳砸在寻女男的太阳穴,将他按在水底。
那只缠着头巾的拳头,不停地快速砸下去,口中念念有词:「她还穿着校服!她还穿着校服!她还穿着校服!」
血在水下漫延开来。
大家都傻了眼,一步一步慢慢后退,就连寻女男这一边的恶徒们,也从未见过这样暴戾的杀人场面。
时间好像静止了。
只有拳头落在水中砸在骨肉上的声音。
马某明把寻女男从水中揪起来,他的半边头和脸已经凹了下去,早已没了呼吸。
所有人都惊惧地望着马某明,就像看着一头水中的怪兽。
白大姐吓得说不出话来,抬起手臂,冲我招手:「小、小蓓,快、快到这边来!」
我躬着身,一步也迈不动。
白大姐急道:「小蓓、来,快,离他远点!他是马、马、马某……」
她的「明」字尚未说出口,就见马某明抽出腰间的消防斧,甩向白大姐的脑门。
白大姐闷声倒地。
「杀、杀、杀人了!」有人尖叫。
虽然刚才大家都在往死里揍人,但是在马某明的狠戾面前,似乎只是小孩过家家。
似乎,只有马某明的杀人,才算杀人,每一拳都要命。
马某明趁众人还在惊惧之中,拽起我的胳膊,手动开启了站台屏蔽门,跳进隧道。
23.
寻女男死了,恶徒们群龙无首,再加上被马某明一吓,心里也怕,渐渐恢复了一点理智。
我隐隐听到外卖小哥的声音,他说:「末日没有来。」
有人哭道:「末日竟然没有来?我、我刚才是不是杀人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不是末日?那我、我会不会坐牢?」
马某明把我拉到疏散平台上,问:「还能走吗?」
虽然全身都在痛,就连嘴巴和脸颊都有被撕裂的剧痛感,但我只能点头。
谁说世界末日没有来?
此刻就是末日。
「你走前面,快。」马某明用拳头顶住我的腰。
「去哪?」我知道,前方是和平桥站,只是想试探下他有没有最终的目标。
「往前走,让你停你就停!」
我用力搭住扶手,吃力地向前走,疼痛、冷、恐惧,我的身体无法自控地发抖。
「你在抖,你怕我?」
我如实点头,不敢回头看他。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你现在就是在伤害我——而这就是问题所在。
加害者所以为的伤害,和受害者所感受到的伤害,总是不在一个频道。
我沉默着,忍着腰背和头部的剧痛,慢慢向前。
眼睛痒得更厉害了,视线也有些模糊,我极力忍住眼泪,因为哭的话眼泪会变成无数把小刀,刺得眼睛又痒又痛。
「停。」
马某明将我捆绑在扶手上,从包里拿出白大姐的扇子,打开手电,仔细看了看。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扇子上的广告是一个人防教育营地的宣传。
2 号线末端有一段废弃的地铁隧道,有机构和地铁公司合作,将它改成了一个人防教育基地,经常有些演练活动,可以在里面过夜、露营,体验「末日避难生活」。
甚至,还能在夜间时段带学员从营地进入正线地铁隧道参观学习。
也就是说,这个人防教育营地,与 2 号线是联通的。
不仅如此,扇子的另外一面,还印着一张废弃地铁路段的标记图,其中一两个上面标记了「待开发」三个字。
如果将这张标记图和城市轨道线路图结合在一起,就能顺利找到被封闭的废弃路段。
我懂了!
他回到车厢就是为了找这把扇子!
他想通过废弃路段的出入口逃出隧道,同时避开警方的围捕。
24.
马某明很谨慎,他绕开站台,尽可能地利用隧道的联络通道。
联络通道是地铁中两条平行的隧道之间的贯穿通道,通道内通常安装着可以双向打开的防火门。
就这样,我们一直在隧道中穿行。
马某明不时拿出扇子看看,确认了方向,继续推着我向前走。
「我走不动了。」不知到了几号线,我实在没力气了。
这条隧道里的水不深,站在疏散平台,只淹没到小腿。
只不过,隧道里的水更脏,像粪水一样乌七八黑的,还有一股令人窒息的臭味。
「我背你。」马某明说。
「把我放在这里吧。你带着一个累赘的人质,只会耽误逃命。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的逃跑路线,我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安全。」马某明将背包换到前胸,不由分说地背起我。
他冰冷有力的双手托起我的腿窝,肩宽腰细,背肌纹路分明。
可惜这样完美的「男友背」,却有浓郁的血腥气。
「为什么啊?」我问,「为什么不放过我?」
「我是在救你!」他停下来,侧头看了看我,说,「我弟弟,我弟弟也读附中。」
「就因为我这身校服?」
马某明闷声走了很久,才低声说了句:「我弟弟死了。」
他这么一说,我立即联想到被他杀死的夫妇,难道和他弟弟的死有关?
我猛地甩甩脑袋,为什么要替一个杀人犯开脱?
起码白大姐和他弟弟的死无关吧?
他杀死白大姐,就是为了杀人灭口。
而我,可能就是下一个白大姐。
清醒点,李小蓓,你对他的所谓好感,只不过是绝境之中产生的「吊桥效应」!
患难所产生的感情未必是真情,一旦离开了这条昏暗的隧道,站到明媚的阳光下,这一切乱七八糟的情愫就完全消失了!
振作点,李小蓓!
25.
背包里的手机传来「叮咚叮咚」的提示音。
隧道水浅,基站的 RRU 还在正常运作,这意味着这里信号正常,而且稳定!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数条新闻:
两辆过氧化物拖车被困在高速站,制冷设备故障,过氧化物升温起火,在洪水中引发连环大爆炸,伤亡惨重!
乳牛场粪池墙倒塌,数千立方米牛粪随洪水涌入村庄和城市!
某化工厂受洪水影响,造成甲醇等大量有毒化学物质泄漏!
周边省市的消防官兵和驻地部队、应急救援人员等,已经前往救援!
请市民寻找高处避难,不要接触洪水!水里有毒!
我刚要打电话求救,手机没电了。
水里有毒?
有毒为什么还能有鱼?
有毒,为什么我们在水里泡那么久都没事?
我大脑飞速运转。
拖车在高速站附近爆炸,而杨家楼站就在附近,列车长的伤应该就是水中化学品的炸伤。
积水巷站附近,有市里最大的水族市场,那一站又在施工,隧道里的鳄雀鳝,最有可能是那一站进来的。
积水巷站在杨家楼站的上游,所以从那里倒灌进来的水,暂时是安全的。
在我们开启排水泵的时候,水流也慢慢停止了。这说明,线路上游区间启动了隧道内部的人防门,阻止了洪水继续涌入。
救援没有停止!
突然,隧道里的水碰到我的脚尖,有微微的刺痛感。
我低头一看,水位不知何时涨上来了。
「水里有毒!」我大叫,「快放我下来!」
「我早发现有毒,你别动,你一动,我更吃力!」马某明脖子上和脸上都是汗。
「就因为这身校服吗?这不是我的校服!我借别人的,你快放我下来!」我大叫。
「我不知道,不知道!昨晚之后,天再也没有亮。我一直在黑暗里,看不见太阳,我想做一点能成为光的事。」马某明大口喘着气,加快了速度,「快到了。」
成为光,凭什么?
不算寻女男的话,杀了三个人,其中还有无辜的白大姐!
凭着偶然的良心发现,就可以「成为光」了吗?
飘忽的鬼火,也想照亮别人吗?
我可不想成为他「内心赎罪」的道具。
只有机修师傅那样的人,才可以成为光!
「你放我下来!」我用力挣扎,跳进水里,大叫道,「马某明!我可不想成为你的光!」
说罢,我一愣,暗叫不妙。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名字。
他的名字,只有在警方通缉通知上才叫「马某明」。
「你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我豁出去了。
白大姐仅仅说了「马某」就被他杀人灭口,想必,他也要对我动手了。
我向后退一步,稳住了核心,准备蓄力扑上去。
跟他打,我没有胜算。
但是把他按进毒水里同归于尽,还是有一点点把握的。
然而,我还未发力,就被他一掌击晕。
完蛋了。
26.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被马某明捆绑住了手脚,扛在肩上,快速走在疏散平台上。
不知哪里的隧道入口被冲毁了,毒水从身后一层层漫上来,像是海水拍打海岸,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高一些。
水一层一层涌着上行。
他也在上行,但速度越来越慢。
终于,他推开了一侧联络通道的门,快速闪入,反身确认门已经重新关闭后,才停下来喘息。
这一侧隧道没有被淹,只有少量的水从联络通道的门缓慢渗入。
隧道一端是密闭的厚重金属铁门,另一端是一堵有些破旧的厚墙,墙壁上段有些微微光透进来。
马某明解开我身上的绳子,从包里拿出一瓶水胡乱冲了冲身上,这才说:「到了。」
「扇子上的营地?」
「不是。6 号线,石家坡站。这是被废弃的地铁隧道。」他转头看着那堵厚墙,「墙外不远就是废弃的出站口,这里地势高,应该没事。」
「我以为你会杀我灭口……」我小声说。
「没必要。」
荒郊野岭,就我们两个人,确实没必要。
马某明稍微歇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消防锤,在墙壁上敲敲打打,寻找突破点。
他的呼吸很重,腿上原本只是轻伤,但现在伤口已经发黑,不断渗出污血。
这时,墙的另一侧隐约有说话声,随后,那边也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不一会儿,他们好像发现墙和隧道的顶部有一个窄小的缝隙。
「苏打!上!」那边有人大声说。
一只史宾格犬从墙壁上方的缝隙里挤进半个身子。
它前胸套着橙色马甲,上面印着「救援」两个字。
「里面有人吗苏打?」外面的人问。
史宾格「汪」地叫了一声。
「几个?」
「汪汪!」
「生命迹象?」
「汪!」
「好样的苏打,回来!」史宾格缩回了身子,门外的人大声喊道,「我们是石家坡消防站的救援人员,接到任务,从此路段进入隧道,对 6 号线被困人员进行疏散抢救!现在我们要使用冲击锤砸墙,请你们尽量后退到安全位置。」
我看了看马某明,心想,杀人灭口的必要性,有了。
果然,他大步逼到我身边,用力揉揉眼睛。
「里面的人听到请回应!」消防员重复。
我不敢开口,慢慢退到联络通道的一侧。
马某明的脸凑近我的胸前,看了看衬衫上的校徽,说:「我弟最讨厌别人弄脏他的校徽,所以他跳楼之前,把校服脱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在楼顶……你的校徽脏了,回去好好洗洗。」
「你呢?」我问
他没答,看了一眼联络通道的消防门,门后,是越涨越高的毒水。
他想死。
而且,还是以我「救命恩人」的身份,去死。
(里面的人听到请回应——消防员第二次喊。)
「你为什么杀人?」我边问,边向后退。
「因为一些狗屎事。」马某明说。
(里面的人听到请回应——消防员第三次喊。)
「哎!听到了,砸吧!」我大喊一声,抬脚猛踢马某明腿部的伤口,然后趁机夺过消防锤,再次戳向他的伤口。
「不要……」他的腿已经痛得站不起来,但还是努力爬向联络通道的门,「让我回到隧道,死在那个没有光的地方……这样,我还可以假装成光……」
「嘭!」墙壁破裂。
一只救援犬率先跳进隧道。
【番外一:杀人者,马某明】
1.
杀人,有很多种理由。
我的理由,是一泡狗屎。
年初时,父母攒了大半辈子的钱,终于和弟弟搬进了县城的新房。
我是他们的养子,不经常在家住,但他们仍精心装修布置了我的房间。
新家紧挨着地铁站,弟弟乘地铁去学校只需要 20 分钟。
没想到,搬家当天,弟弟就在门口踩到一泡狗屎。
乔迁之喜,大家不想扫兴。
母亲宽慰他:「刚搬新家就踩到狗屎运,今年高考,清华北大随你挑!」
弟弟不踩狗屎,也能清北随便挑。
他读的是本市最好的重点高中,每次模拟考都能拿到年级前三。
2.
狗屎不是偶然出现的,
狗屎每天出现。
楼上的小夫妻养了 3 条小狗,每天下楼路过我家门口,都要拉一泡屎。
第一次,母亲去找他们。
楼上的女人十分惊讶地说:「哎呀!楼下住人了,我以为一直空着呢!」
原以为他们知道楼下住人之后,会收敛。
结果,狗屎照旧。
父母再去找他们,他们无可奈何地说:「我家狗狗习惯了嘛!狗狗只要认定了在哪里拉屎,是很难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