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丫鬟拽着我的胳膊,哭着要我跟她一起跳崖。
她衣衫凌乱,披头散发,泪混着血糊了一脸,却只顾笑得癫狂。
见我执意不肯,她的笑里夹杂了几分嘲讽。
「小姐,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说完,她便纵身跳下了悬崖。
我伸出手,只抓住了她的一片衣角。
衣衫骤然撕裂,山谷间只剩下我凄厉的哭声在飘荡。
1
叶辰带着府兵赶过来的时候,梅香已经跳下了悬崖。
风里似乎还夹杂着她悲凉的哭喊声。
她说:「小姐,我们失了清白,不死也是不能活了。」
她说:「小姐,我们一起跳崖吧,一起去死吧。」
冰冷的悬崖边,只剩下我一个人。
只是我衣衫凌乱,满身伤痕,目光呆滞,也像是丢了半条命。
叶辰面色一凛,眼睛里似是要喷出火来,随他赶来的府兵纷纷背过了身子。
他将长剑丢在地上,随即大步上前用披风将我紧紧裹住,抱着我快步下了山。
下山之前,他怒吼了一句:「仔细搜查整个山头,若有可疑人员,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把头埋进他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头顶。
「兰儿,没事,有哥哥在呢,不要怕。」
才喊完那句话,他的嗓子竟然哑了。
声音沙沙的,还微微带着点哽咽,不太像往日里那个冷静自持、杀伐决断的尚书府公子。
坐在马车里,他仍紧紧搂着我,一刻也不敢松开。
马车摇摇晃晃,我的泪一滴又一滴。
到再也流不出来的时候,我才敢抬眼望着他。
「哥哥,梅香跳崖了。」
我明显感觉到他抱着我的双臂骤然紧缩,将我紧紧箍在怀里。
他用衣袖轻轻擦拭着我脸上的尘土,将我凌乱的乌发拢了又拢,却始终没办法簪好。
「兰儿,没事,你还有我们。」
是的,我还有他们,或许我可以不用死。
我才 15 岁,刚举行完及笄礼,我的人生明明才刚刚开始。
哥哥说他一定会压下这件事,可我知道,这样的事又怎么可能压得住?
第四日,上京城的贵女圈便传遍了,闺秀名媛们都知道,礼部尚书的嫡女叶兰芷被贼人玷污,失了清白。
原本我应是众人同情的对象,可因为我没有去死,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便调转了方向。
他们信奉三贞九烈,失了清白的我竟然还好意思活着,果真是恬不知耻。
反倒是梅香,这个小丫鬟,她的纵身一跃成就了她烈女的好名声。
可她才 13 岁,明明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
凭什么要她跳崖?
她做错了什么?
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带着她去龙华寺上了一炷香而已。
我的虔诚敬拜没能给家人带来富贵平安,却无端地惹来一身污垢。
回府后,我便日日坐在窗前,盯着院里的那棵梨树发呆。
哥哥带着府兵满城地搜查那群贼人,倒真给他抓到了几个。
可惜为首的那个还是跑了。
二娘怕我想不开,整日在我院门前徘徊。
一遇上我的目光,便硬生生挤出几点微笑。
「兰儿,没事的,有爹娘在,一定会没事的。」
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说到最后自己倒先哭了起来。
她大概忘记了,阿爹自那日我回府后,便再未踏进我的院门。
下人们都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一句话。
我的院子忽然寂寞下来,只剩下满树的梨花,微风过处,花瓣纷飞。
我还想等等,等等那个人。
我自幼与户部侍郎的公子沈晏如定有婚约。
我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更难得我二人心意相通,互生情愫,原本是人人艳羡的一段好姻缘。
而现在,阿爹虽然嘴上没说,可他整日唉声叹气,寝食难安。
我便知道,在他心里,我已是残花败柳,再也配不上风光霁月的侍郎家公子。
好吧,我便等他来退婚,整个尚书府都在等着沈家来退婚。
风言风语传遍上京城时,沈家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第七日,沈晏如才递了拜帖。
再见他时,已然恍如隔世。
他依然温润如玉,站在梨树下,好一个芝兰玉树、风清月白的世家公子。
倒是我,瘦得像一片枯叶,风一吹便要倒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欠身行了礼,随后凄然一笑。
「沈公子,若要退婚,你便去前院找我阿爹吧,他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晏如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兰儿,没事的,你还是我最好的小姑娘。」
我震惊地抬头望他,他也含笑地望着我。
见我怔愣,唇角在我发间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姑娘。」
我的泪一下奔涌而出,已然顾不上礼节,拥着他不管不顾地痛哭了起来。
那一日,阿爹留沈晏如在府上用了饭。
阿爹喝高了,拉着沈晏如的衣袖跟他称兄道弟。
哥哥去拦他,还被他踹了几脚。
二娘忙不迭地安排后厨准备各色的美食,一样接一样端了上来,倒显得尚书府的餐桌有点小气。
阿爹和二娘笑得格外开心,整个尚书府都格外开心。
这是我出事以来尚书府最快乐的一天。
也只有一天而已。
当天夜里,我又做了噩梦。
梦里梅香满身鲜血,狰狞地冲到我眼前,死死拽着我的胳膊,仍是坚持要拉我跳崖。
她满嘴的血,一说话血就顺着嘴角往下流。
「小姐,我们一起跳崖,一起去死吧,你这样活着真不如死了好。」
眼前忽然多出一道悬崖,梅香狠狠推了我一把。
掉落的瞬间,我看见她身后站着阿爹、哥哥、二娘、妹妹。
甚至还有沈晏如。
他们都带着笑,心满意足地望着我。
我从梦中惊醒时,衣衫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一抬头正巧看见窗外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我惊得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兰儿,开门。」
声音却是沈晏如。
我略迟疑了一下,披上衣衫,站内门内,轻声问道:「晏如哥哥,你有何事?」
白日里刚刚见过,该说的也都说了。
有什么要紧事需要他三更半夜擅闯女子的闺房?
「你开开门,我再与你说,真的,很要紧。」
他半个身子贴在门上,压低了嗓子,像个偷鸡的贼。
我心下疑惑,略微开了个门缝。
可沈晏如一下推门进来,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兰儿,兰儿,我想你了,我好想你。」
他说着话,手就有点不老实,在我身上胡乱地游走。
我又羞又气,一把推开了他。
「沈晏如,你我虽有婚约,但并未成婚,你夜间私闯女子闺房,与礼不合,赶紧离开。」
沈晏如倒是一点不气,又像泥鳅一样钻了过来。
「兰儿莫气,我是真的心悦你。」
他拈起我的衣角,轻轻摩挲着。
「心悦到即使知道你不是完璧之身,也还是想要迎你进门。」
「你为何却对我这般冷淡?」
是我冷淡吗?深夜私会男子,这要是传出去,我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他此番作为又致我于何地?
又致我的清誉……
我差点忘了,我已失了清白,又何来清誉?
心里一沉,我一把抽出衣角,冷冷说道:
「沈晏如,你大可不必如此。若你觉得委屈,退婚便是了,我绝不会缠着你。」
屋里没有点灯,朦胧的月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冷笑一声。
「叶兰芷,你装什么贞洁烈女?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谁还愿意要你?
「怎么,土匪动得,我便动不得吗?」
「况且,是不是真的有土匪谁说的准呢?说不定是你少女怀春,野外苟合,胡乱编的瞎话。」
「啪」
我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沈晏如一下暴跳如雷。
「叶兰芷,你竟然敢打我!」
他发疯一样冲上来给了我几耳光,又开始疯狂地撕扯我的衣服。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一日山上的屈辱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梅香瘦瘦小小的身子被他们按倒在地。
一阵衣衫撕裂的声音,她亮晶晶地眼睛死死地瞪着我,撕心裂肺地冲我喊:
「小姐,快跳下去,跳下去。」
我被盗匪逼到了悬崖边。
跳下去,我就是人人口耳相传的贞洁烈女。
贞比高陵柏,洁比阴壑冰。
至洁不可污,至贞不可变。
这些诗句我自幼时便已熟记。
但真的站在悬崖边,听着耳畔烈烈作响的风时,我犹豫了。
我不想死,我也才 15 岁,也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
在梅香震惊的眼神中,我缓缓解开了衣衫。
那伙盗贼逃走后,我想将满身是血的梅香抱在怀里,她却一把推开了我。
她瞪着通红的眸子,厉声质问我:
「小姐,我是没得选。你呢,刚才你为什么不跳下去?」
沈晏如还在撕扯我的衣衫。
我忍着眼底的泪,一手拔掉了头上的发簪,用尽力气扎在了他的肩头。
沈晏如痛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我一脚踹开了。
他跌倒在地上,嘴里仍然不干不净的骂着。
我居高林下地望着他,像是望一条落水狗。
那日,我没来得及告诉梅香,她便跳崖了。
若她此刻在我眼前,我一定大声地喊出来。
「梅香,我们没有错,我们不该死。」
院子里的灯忽然亮了起来。
哥哥进了我的屋子,一掌劈在沈晏如的脖子上,然后一言不发地扛起沈晏如出去了。
临走前,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兰儿,对不起。」
我扶着桌角,勉强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阿爹摔碎茶碗的声音,二娘低低的哭泣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原来,这一晚,尚书府只有我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2
我和沈晏如的婚约最终还是退了。
不是他退了我,是我不要了他。
我亲自登门退的。
沈晏如当时胳膊上裹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像个小丑。
他瞪大了眼珠子,像是见了鬼一般。
「叶兰芷,我都没嫌弃你是……」
他磕巴了半天,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我身后的叶辰,最后委委屈屈说地说,
「我绝食了三日,才勉强让爹娘同意继续这门婚事,你怎么……你怎么敢来退婚?」
他绝食三日的事我倒不知道,但又有什么用呢?
婚约继续的条件是我给他做妾,他另选正妻。
他觉得这是对我天大的恩惠,阿爹也觉得这便是我最好的归宿。
我应该喜极而泣、感恩戴德,安安稳稳绣着自己的嫁衣,等着给沈晏如做妾。
可是凭什么?
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如果无法忍受我的不堪往事,大可以一拍两散,各生欢喜。
为何非要这般轻贱我?
为何非要演这么一出情深义重的戏码?
为何非要一遍遍往我的伤口上撒盐,还逼着我对你们感激涕零?
我只是个弱女子,侥幸从魔爪里逃生,已经伤痕累累,却还要忍受这些人的软刀子。
「沈晏如,我谢谢你为我争取,但不必了。」
我忍着眼底的泪,「那日的事,原不是我的错,我不需要对任何人感恩戴德。」
我将婚书随手扔在桌上,静静地盯着这张熟悉的脸。
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与那些盗匪又有什么区别?」
沈晏如俊秀的脸一下显出颓唐的颜色,
「我是太喜欢你了,一时难以自持。」
那日夜里他说的话还萦绕在我的耳侧。
「盗匪动得,我便动不得吗?」
是难以自持还是觉得我可以随意侮辱?
哈哈,多年深情如草贱,真是可笑,可笑!
我出门时,身后传来侍郎夫人尖细的嗓音。
「把这桌子扔了,把地给我好好拖三遍,凡是那贱人站过的地上,统统拖三遍,真是晦气!」
确实晦气,我也觉得好晦气。
3
我回府时,妹妹兰若正扯着二娘的袖子哭个不停。
桌上摊开放着几幅画,我粗粗扫了一眼,确实有几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哦,兰若也已 13 岁了,到了议亲的年纪。
我见她哭得伤心,却也不知如何安慰,便欲转身回房。
刚迈开半步,却听得兰若在身后哭诉。
「姐姐倒是过得肆意洒脱,跟没事人一样,却让我整日里被人嘲笑。」
「昨日去昭和公主的春日宴,没有一人愿意搭理我。」
「整个上京城,大家都在知道我有一个失了清白的姐姐,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的身形被定住,不敢走,却也不敢回头。
二娘厉声呵斥她,她却哭得更凶了。
「你们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她倒是躲在房里不出去,可我呢?」
「那些大大小小的宴席,只要我参加,定会被人问起这事,我躲也躲不开。」
「这些议亲的单子,都是些什么玩意?那大理寺卿都 45 岁了,比爹爹还要年长,他哪里来的脸敢求娶我?」
她将手中的画册一把摔在我身上。
我只得转身捡了起来,看着满脸泪痕的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句:
「二娘,哥哥,小妹,对不起,我让叶家蒙羞了。」
二娘一直扯着兰若不让她乱说,听我这一说,眼眶又有点湿润。
她握着我冰凉的手,连声说着:「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她的错?」
兰若大哭了一声,眼睛赤红。
「一个婢女都还有几分气性,哪里像她?」
二娘一巴掌扇在兰若的脸上。
「若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的姐姐?」
「她够可怜了!够可怜了!」
「你忘了吗?你小时候掉进冰窟里,是你姐姐跳下水救的你,你都忘了吗?」
兰若只安静了片刻,随即低低哭了起来:
「可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给别人做妾,为何一个糟老头子都敢递庚帖来侮辱我?」
她发疯一样撕扯着那本画册,将桌上的茶碗摔了一地。
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她气得在我胸口狠狠捶了几拳,终是挣扎不得,随即趴在我身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我摸了摸她已经红肿的脸,轻轻笑道:
「若若,你没错。」
「你从小性格便是这般张扬热烈,爱憎分明,像朵带刺的蔷薇花。你配得上这上京城最好的儿郎。」
「是我错了。」
大概我真的错了。
我只觉得怀中的人儿身形一僵,紧紧地抱着我。
她的眼泪沾湿了我的衣衫,冰凉的触感落在我的肌肤上。
「所以,我现在学梅香还来得及吗?」
5
离开尚书府时,天还没有亮。
在朱漆的府门前,我徘徊了许久,最后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便轻飘飘地离开了。
站在崖边时,烈烈的山风吹得我头疼,梅香满是血泪的脸不断浮现在我眼前。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许久,跳崖时面上反而一片死灰,说话也有气无力。
她说:「我们失了清白,不死也是不能活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山石被我踢落,骨碌碌掉落下去,连个声音都没有。
我死了便可以堵着那些指摘我的悠悠众口吗?
四下无人,回答我的只有山崖边清冷的夜风。
可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明明玷辱我的贼人才是恶贯满盈,罪大恶极。
他过得逍遥自在,而我这个受害者却被逼着去死。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茫茫夜色里,我终是决然的转身。
梅香说:「小姐,你一定会后悔的。」
可是,我无错,亦无悔!
6
我在宋记绸缎庄当了一名绣娘。
绸缎庄的老板叫宋思勉,虽是个商人,却带着浓浓的书卷气。
那日我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只想远远躲开尚书府,躲开沈晏如,躲开所有不怀好意的眼神。
我一路向北,走了一天,最终昏倒在绸缎庄店门口。
是宋思勉收留了我。
他也曾问过我的身世。
我只说我叫梅娘,随家人逃荒到上京城,又和家人走散了。
那日出门时,我穿着的是梅香的衣裳。
脚上的鞋子也走丢了一只,确实形容狼狈。
宋思勉也没有起疑,便收留了我。
我也不好意思一直白吃白住,想起自己的女红还凑活,便成了绸缎庄的一名绣娘,
绸缎庄原来只卖布匹,但宋思勉看了我的绣品之后,立刻拓展了成衣业务。
他的眼光果然不错。
自从开始制成衣,绸缎庄几乎日日顾客盈门。
有些紧俏的布匹,宋记没有,姑娘们还专门买了布到我们店里来做。
一些不喜欢做女红的姑娘,甚至偷偷让我替她缝制嫁衣。
「梅娘,我爹常说我命里有一贵人,我觉得我的贵人一定是你。」
他说这话时,我已经在宋记待了四月有余。
往事历历在目,却又恍如昨日。
我一抬头,宋思勉俊秀的脸恰好印在我眼中。
他正端着一杯清酒,安安静静坐在竹椅上看我分绣线。
乌发半披在肩上,脸上的笑似有似无,倒有几分散淡谪仙的气质。
他的小院里也有一棵梨树,只是没有我哥哥替我扎的秋千。
此时梨花早已经凋谢,树上已经挂满了果实。
「是公子不嫌弃我卑贱低微,愿意给我一口饭吃。」
我笑着回望他一眼,继续整理那一团麻的绣线。
「梅娘,你可想过以后?」
宋思勉轻轻放下酒杯。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 15 岁了……」
我的手略僵住了,低着头不愿接话,手上的绣线越来越乱,怎么也分不清楚。
过了好久,他方起身慢慢离开,只说了一句:
「日久见人心,他日你定会明白我的心意。」
日久见人心。
我忽然想起了沈晏如,那个同我一起长大的俊俏少年,原也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盗匪动得,我动不得吗?」
日久见人心恐怕是最大的笑话。
人心岂是能轻易看清的?
我低着头,继续理我的绣线,淡淡说了一句:
「我逃荒时遇到了马贼,失了清白。」
宋思勉高大的身形忽然一僵,他沉默许久,方才淡淡说道:「无妨,无妨。」
真的无妨吗?
我不知道,他依然对我很好,给我开出的工钱也远远高出其他人。
只是他再也不提那日的「日久见人心」。
只是他看我的眼神少了些许粘稠。
这样也挺好,他接受不了,却也从不曾轻贱我。
我已然很知足。
宋思勉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开始积极拓展他的商业版图,立誓将宋记打造成上京城最大的绸缎庄。
而我却没有什么兴趣。
我只想本本分分做个绣娘,有姑娘穿上我做的衣服觉得喜欢,我的心里也欢喜,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
我们虽有了分歧,他却并没有为难我,还将原来的铺子交给我打理,他自己去漫天地折腾。
日子也算无波无澜,过得惬意十足。
9 月梨子成熟时,店铺里来了一群叽叽喳喳地小姑娘,一边挑着衣料,一边闲聊。
「你听说了吗,今年的新科状元长得特别好看,骑马游街时,姑娘们扔的花红差点把他砸伤?」
「长得好看又怎样?他已经有婚约在身了。」
「啊?哪家姑娘这么好的运气啊?」
「好像是礼部尚书的嫡女,叫什么叶兰若。」
「礼部尚书的嫡女不是跳崖死了吗?」
「哎呀,不是那个,那个是她姐姐,」
说话的小姑娘忽然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啊,她姐姐被盗匪玷污后没舍得死,死的是她的小丫鬟。」
「那姑娘回来以后还想嫁给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人家哪里肯要她,她一时想不开,便跳了崖。」
听众一片「啧啧」之声,也不知想要感叹什么。
我立在她们身后,真想拍拍她们的肩膀,笑着告诉她们老娘没死,老娘活得好好的。
而且不是沈晏如退了我,是我看不上他沈晏如。
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绣着我的花。
若若终于有了她心仪的婚事,挺好。
这不挺好吗?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叶兰芷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叫梅娘的女子。
7
这年上京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林廷之忽然来了我的铺子。
他一进来,就虚掩了门,将屋外的漫天风雪挡在身后。
我觉得他有些反常,刚想琢磨,又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够斤量。
林廷之是勇威林将军的独子,是人人口中称道的林小将军。
不及弱冠,便已经屡立战功,斩杀敌寇无数,令敌寇闻风丧胆。
加上丰神俊秀的一副好相貌,被人称为「玉面将军」。
他之前一直随林将军镇守边境,半年前才回上京。
因他妹妹林玉言喜欢我的绣品,经常来我店里闲聊。
一来二去,我就跟林玉言混熟了,也就认识了林廷之。
每次玉言来找我,他都跟在身后,握着剑慵懒地靠在门边。
有时玉言说了不当的话,他便飞过来一个冷冷的眼刀,玉言便冲他做个鬼脸糊弄过去。
大部分时候,他总是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几乎没有跟我说过几句话。
不过,每次他来得时候,大姑娘小媳妇都爱多看他两眼,我的小店就显得分外热闹。
我正欲搭话,他忽然近前一步,紧紧握住我的手,
「梅娘,我心悦你,我想要娶你为妻。」
他说得认真,一字一句,他的脸离我很近。
我的鼻尖萦绕着他清冽的气息。
他的眼睛像一泓清泉,里面全是我的倒影。
我的脑子哄的一声,简直要炸了。
脑子经过最初的震惊、激动,竟然在瞬间冷静了下来。
慌忙地抽出手,将他推向一边。
「林公子喝醉了吧?」
这两兄妹着实有意思。
我替林玉言做了三套骑装,她都非常满意。
第四次来时就拉着我的手,非要跟我拜把子,义结金兰。
这林廷之话都没跟我说过几句,上来就要娶我为妻。
我该说他们为人率真还是神经大条呢?
林廷之却又凑了过来,
「我没醉,梅娘,我真的心悦你。」
「你绣花的样子好美,你笑起来也很好看,你说话的声音也好听。」
「你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好看。」
他的嘴里有淡淡的酒气,我伸手推拒,他也没有继续往前,扯着我的衣袖委委屈屈念叨:
「可我每次来你都不理我,明明玉言都能跟你玩得很好,你却看也不看我一眼。」
「你知不知道,你不看我,我其实很伤心,很难过。」
什么?
难道不是你太高冷,不愿意搭理我吗?
怎么倒成了我的错?
「那些小姑娘缠着我说话时,你还偷笑。」
他把我的衣袖揉得皱皱巴巴,「你还跟玉言说让我来看店,保证能招揽很多生意。」
「哼,玉言还夸你有眼光,真是屁话。」
「你都没发现……都没发现我喜欢你很久了吗?」
「梅娘,你看我一眼啊,你咋都不看我一眼。」
他忽然凑近,鼻尖一下碰到了我的脸。
我骤然后退了一步,手指一下附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梅娘,你生气啦?」
他见我变了眼色,又赶忙退了一步。
「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是我唐突了,是我唐突了,你不要生气……」
他忙不迭地道歉,嘟囔着嘴,像个犯错的孩子。
配上那张俊秀的脸,真的想伸手捏一把。
「林公子,你该回去了。」
「我不回,我就要住在你店里。」
他蛮横地说了一句,竟然直接蹲下身来抱着我的腿。
「梅娘,我喜欢你,喜欢你,你嫁给我,嫁给我好不好?」
这,恐怕不好。
眼前的人醉得迷迷糊糊,却依然攥紧我的衣袖不愿撒手。
我一动他就立刻警觉起来,抓得更紧了。
8
林廷之醒来时,我仍然安静地坐在柜台前绣花。
他只瞥了我一眼,像是见了鬼一样,立刻飞身下了床,略局促地望着我。
除去耳尖上那抹可疑的红色,他又是那个清冷高傲的玉面将军,与我简直云泥之别。
「林公子,您昨日喝醉了。」
「如果我说我没有醉呢?」
林廷之忽然开口,嗓音略带沙哑,却有种莫名的蛊惑。
「我是喝了些酒,但还不至于醉得一塌糊涂,昨日的话确是林某心中所想,梅娘意下如何?」
「林公子……」
我心下略有些慌张,说话也有些结巴。
「叫我廷之。」
他的声音冷静,透着一股威慑力。
我轻轻摇了摇头。
「林公子,你我身份悬殊,是断无可能走到一起。小女子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敢肖想。」
「如果我一定要你想呢?」
林廷之墨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我,直望进我的心里。
「可我不愿嫁你!」
我一下喊了出来。
往事历历在目,我实在不愿再重蹈覆辙。
「你是人人称道的玉面将军,多少名门闺秀都心悦你,你的选择有那么多,实在没必要在我这卑贱的小女子身上浪费情感。」
林廷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脸上忽然现出颓然的神色。
「我知道了。」
他轻叹一声,随即出了店门。
临走前他将一枝珠钗放在了柜台上。
「我闲逛时发现了这枝珠钗,觉得与你很相配,一直想要送给你,却没有机会。」
「你若喜欢便留着,不喜欢,丢了便是。」
说完也不待我答话,便又进入了那无边的风雪。
他一离开,像是带走了店里仅有的温度,我禁不住缩成了一团。
我轻轻拿起那枝珠钗细细端详了一阵。
小而精巧的发钗,上面是一朵五瓣梅花。
记忆忽然回到林玉言初次与我相识的瞬间。
面带梨涡的小姑娘歪着脑袋看我,满脸的不敢置信。
「你就是她们说的第一绣娘?」
我笑着点头,却听得她身后清冷的少年轻轻叹了一句「倒衬得上这个梅字」
我抬首时他也正望着我。
那时,他是在笑吗?
似乎眼角眉稍有点点笑意,我早已经记不清了。
我不是不心动,是不能心动。
连礼部侍郎家都要对我指指点点,更何况高好几级的将军府呢?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纠缠下去不过是误己误人罢了。
我将店铺交还了宋思勉,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便离开了。
宋思勉忙着拓展他的商业版图,我已经好久没见他。
听说我要走的那日,他才回了宋记,客套地挽留了一下。
我原也是知趣的人,不会因此就昏了头。
这一年时间,他给我的薪资不低,足够我在郊区买下一个带院子的小宅子。
我嘱咐他不要透露我的去向,他答应了,也没问我要去哪里。
这样也挺好。
我到了那个小院子。
冬日里,一个人躲在自己的小院子烤红薯、烤地瓜、温酒、绣花,说不出的惬意自在。
第二年春天到来时,院子里的花开了一片,墙角的爬山虎长得格外热闹,绿莹莹的煞是可爱。
我又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地,打算种点蔬菜,养几只鸡。
当我挑着一筐大粪招摇过市时,林玉言忽然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我,眼泪鼻涕流了我一身。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长身玉立的少年郎,正是林廷之。
还有比这还尴尬的事吗?
久别重逢,他依然风清月白,芝兰玉树。
而我,却在挑大粪。
更要命的是,林玉言非拉着我说话。
可我不能不要我的大粪啊。
我的花花草草,我种的时令蔬菜还都在等着它。
最后,林玉言拉着我的手大步走在前面。
林廷之挑着大粪跟在我们身后。
让玉面将军给我挑大粪,我真是罪过!
一路上,我忍不住回头打量林廷之。
玉言见我频频回头,直接喊了一嗓子:
「林廷之你行不行?能不能走快一点啊,我嫂子的脖子都扭断啦!」
什么嫂子,胡说什么?!
我羞得满脸通红。
林廷之依然挑着大粪,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
他略低着头,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但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的。
终于到了小院,我招呼他们坐下,随后赶紧进屋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了一身衣服。
出来的瞬间一下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林廷之挽起袖子在给我的花草和蔬菜浇大粪。
林玉言还在一边指指点点,嫌他干得不好。
林廷之估计被她说得烦了,手中的木勺一下举了起来。
一看见我,脸色一变,又低着头继续专心地浇粪。
「这个还是……还是我来吧。」
我尴尬地去夺林廷之手里的木勺,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指,脸上顿时飞起一阵红霞。
林廷之清冷的脸上难得有了一点表情。
「没关系,嫂子,就让他干吧,我哥以前在边境经常干。」
啊,他不是将军吗?怎么会去浇粪?
「他……他」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嫂子,你有所不知。」
林玉言从我手里夺过木勺,又递给林廷之,拉着我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我爹驻守那个地方真是鸟不拉屎,一年地头风沙不断,肉是不缺,但就是没有菜。」
「可老不吃菜哪能行啊?」
「好多士兵牙齿出血,嘴里长包,一长包就吃不下饭,吃不下饭哪里有力气打仗啊?」
「我爹就带着士兵们一起种菜种菜。
「他自己身先士卒,在田地里挑大粪,我哥自然也得挑。」
「我爹说了我们林家的儿女就没有那种娇生惯养的臭毛病。」
她嘻嘻一笑,「不瞒你说,我都挑过好多次呢,」
「结果我一回京城,才知道京城里这帮官员的子女过得这么舒服!」
她不屑的翻了个白眼,吐出一个瓜子壳。
「我们在边境挑大粪、种蔬菜,保家卫国,她们在京城锦衣玉食,逍遥自在。她们不给我立个牌位,早晚三炷香供奉着就算啦,竟然还好意思还嫌我土!」
「我还不乐意搭理她们呢,一群不知人间疾苦的破烂玩意,整日就知道无病呻吟,什么琴棋书画,什么诗词歌赋的,啥也不是!都还不如你会绣花来得实在。」
我的心里一阵发酸,原来威名远扬的小将军日子过得这么苦。
她忽然拍拍我的肩膀。
「以前我哥的衣服破了都是我在补,他还老嫌弃我补得难看。」
「我这双手是提枪拿剑、上阵杀敌的好不好,哪里拿得了绣花针?」
「嫂子,以后我哥的衣服就交给你了啊。」
啊,我不是她的嫂子啊,我没有答应要嫁啊。